這幾天發生了一起悲劇。
中興通訊子公司一名員工在公司大樓墜亡。
他的妻子說,丈夫成了公司內斗的犧牲品。領導要他離職。
事情的具體情況警方正在調查。逝者已矣,對事件本身我也不想多做評論。
但我知道,確實有很多人,在工作中盡心盡力,卻沒有收獲應得的回報。
有時候,挫折和不幸會沒由頭的來臨。
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能更好地面對這些困境。
今天這篇文章,和大家說說,一個關于困境的故事。
01.
時間:1508年
地點:貴州龍場
人物:王陽明
任務:活下來
來到龍場那年,王陽明36歲。
不夸張地說,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活下來。
此前,王陽明任職兵部,是個京官。
1506年冬,宦官劉瑾擅政,逮捕戴銑、薄彥徽等官員。王陽明義憤難平,向明武宗上書直言。
皇帝看沒看王陽明的奏折我不知道,反正劉瑾是很認真地看了。劉瑾非常生氣,后果非常嚴重:王陽明被打入大牢,杖責四十。
這種刑罰,身體不好的人根本扛不住。當時戴銑被廷杖三十,直接死于杖下。
王陽明的運氣還算好,至少他活了下來。
但劉瑾的心腸可就沒那么好了。隨后,王陽明被貶官,擔任貴州龍場驛站站長(龍場驛驛丞)。1508年,他抵達龍場。
驛站站長是個幾品官?對不起,沒品。
當年的龍場,是一個荒蕪的小村落。關于這個村落,《陽明先生年譜》里有這么兩句描述:
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
一句話,生存環境極其惡劣。而且,這里住的基本都是少數民族兄弟,語言根本不通。只有少數從中土逃亡過去的人,估計可以幫忙做下翻譯。
說白了,這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蠻荒之地。
既然沒讓你死在眼皮底下,那就讓你死在萬里之外吧——劉瑾當時應該是這么想的。
在龍場,活下來也確實不容易。
02.
龍場的普通一天。
王陽明突然看到了三個從北京來的人——一名吏員帶著兒子和仆人途經龍場,在一戶苗族人家里住了下來。
王陽明隔著籬笆看到他們,想去拜訪下(這地方來個外人確實難得)。但當時正值陰雨,天也有點黑,王陽明想想就算了。第二天一早,王陽明派人通報,卻發現三人已經走了。
中午,有人告訴王陽明,蜈蚣坡下面死了個老人,旁邊有兩個人哭得很傷心。王陽明有些傷感:肯定是吏員死了。
黃昏,又有人來說:“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嘆”。
第二天,又有人從蜈蚣坡來,說:坡下有三具尸體。
這位不知名的吏員,和他的兒子、仆人,全部死在了龍場的荒郊野嶺。
這位吏員大概也是因為被貶官,而從北京前來的。類似的經歷讓王陽明心生不忍。他帶上僮仆將三人一一安葬。
僮仆開始有些不愿意,王陽明說:我與你,就像他們一樣啊。僮仆聽完,潸然淚下。
埋葬好三人后,王陽明寫下了一篇千古傳誦的祭奠文字:《瘞旅文》。在王陽明看來,吏員之死,幾乎是必然的。
王陽明說,你們一路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外臨瘴癘,內存憂郁,怎么能免于死亡呢?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死,只是沒有想到會這么快啊。
確實如此,“職業生涯”的巨大落差,身體的高度疲憊,極度惡劣的生存環境——面對心理和身體上的多重煎熬,真的很少有人能扛下來。就算扛下來了,也得脫好幾層皮。
03.
但王陽明卻異常堅韌地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
在這個是人就得脫幾層皮的地方,他不僅沒有走向“死地”,反而完成了生命中的“脫胎換骨”。
王陽明是怎么做到的?他在《瘞旅文》中,也講出了自己的心得:
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毒而茍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
我沒有一天自怨自艾,恐懼憂傷。
秘訣很簡單:心態好。
一個人的心理狀況,確實會在相當程度上影響身體狀態。遭遇重大挫折時,撐下來的人,往往靠的是那“一口真氣”。
道理很簡單。但關鍵的問題是,這口“真氣”該怎么練呢?
從王陽明的經歷來看,他能保持這樣的心態,有幾點可能是最重要的。
第一,多了解世道人心,但同時,多培育內心信念。
簡單的生活往往令人向往。但很多時候,我們難以承受某些事件的打擊,也很可能是因為簡單的生活經驗,讓我們沒有想到世道人心可能會如此復雜。
和靠技術吃飯的很多現代人不同,在王陽明的時代,一般讀書人能期望的最好職業就是從政。明朝官場,那可真是個世道人心的“萬花筒”啊,是非善惡,云波詭譎……
王陽明的父親王華,1481年中狀元后,便官授翰林修撰。這一年,王陽明九周歲。在耳濡目染中,王陽明對明朝官場應該了解得非常清楚。
當遭遇不公、打壓時,一個人如果缺少對世道人心的了解,恐怕會很容易想不開——命運為什么會對我如此,人性為何竟會這樣;但同時,如果缺少自己的信念,恐怕也只能強行自我寬慰,甚至失去對世界的信心,轉頭用同樣的行為傷害他人——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
但王陽明有自己的信念。他的信念,是儒家的君子人格。
來到龍場之后,王陽明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圣人處此,更有何道?”王陽明想知道,如果孔孟這樣的圣人面臨類似處境,又會怎么做?
王陽明是找到了答案的。在龍場,王陽明將新建的小木屋命名為“何陋軒”。隨后,他又在附近建了座“君子亭”。
讀過《陋室銘》的人都知道,“何陋”這個典故出自《論語》。王陽明引用這個典故,確實非常貼切。
《論語》記載,孔子想搬到九夷(淮夷)去住。有人說,那地方非常簡陋。孔子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在“有人”看來,中原才有燦爛的華夏文化啊。蠻夷之地,怎么能去?但孔子不這么看。
龍場,同樣是“南蠻”之地。而龍場的小木屋,也絕對算得上“陋”了。但王陽明卻叫它“何陋軒”。
君子人格,是支撐王陽明龍場生活的重要精神力量。
第二,放下身段,找事去做。
剛到龍場,王陽明的隨從就抑郁了。
知道龍場苦,不知道有這么苦啊。
翻山越嶺,一路走來,每個人都渾身疲憊。到龍場后,估計大家最想做的事就是:先趕緊睡上一覺。
睡覺?對不起,沒地方睡。
什么,驛站不是有建制的嗎?驛丞怎么可能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不好意思,這個,真沒有。
洪武年間的建制,如今只剩下虛名。
不知道在誰家湊合了幾夜,反正到龍場沒多久,隨從們就扛不住了,紛紛病倒。
這時候,王陽明心甘情愿當起了“仆人”。他親自燒水、劈柴、煮粥,伺候這些病號;還經常唱點家鄉小調,講講幽默段子,寬慰仆人們。在王陽明的悉心照料下,仆人們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
但是,身體好有什么用呢?人家派你來,就是折騰你的,沒打算讓你干正經事。
行,你不讓我干事,我就自己找事做。
第一件事:沒房子?那就蓋房子。王陽明和仆人開始搞起民生工程。先把自己的茅草庵蓋好,然后,教會當地人蓋房子。自此,龍場第一次有了土木結構的房子。
第二件事:沒政務?那就讀書、育人。王陽明在山上挖了個洞穴,改成居室,取名“玩易窩”,在這里研讀《周易》。
然后,王陽明辦起了教育事業。很多學子仰慕王陽明,紛紛前來求教。王陽明帶著他們,一邊暢游山水,一邊隨處傳道,真是不亦樂乎。
除此之外,王陽明還干了不少事。比如說,貴州水西地區少數民族叛亂,他就寫信警告當地少數民族最高長官安貴榮。后者聽從王陽明的勸告,出兵平息了這場災難。
可以說,在龍場這幾年,只要能干的事,王陽明都想辦法干了。
人是要有所寄托的。心里的精神力量是基礎,在此之上,我們需要通過不斷做事,來充實自己。
對于一個習慣了好生活的人而言,放下身段去做一些瑣事,一開始并不那么容易。
但承認現實,從能做的事做起,才是走出困境,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第三,別把生命的意義,寄托在外物之上。
科舉時代,不少讀書人都將當官(順便發財)作為人生目標。一旦官場失意,人生仿佛失去方向,很難不陷入抑郁之中。
而對王陽明來說,科舉只是一個手段,而不是目標。
有一次,王陽明科舉落榜。同舍中也有考生落榜,并以此為恥。王陽明于是說:世人以不得第為恥,而我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不管上榜還是落榜,我都不動心。
這話今天聽起來有點像在唱高調。不過,王陽明說這話時,確實是非常誠懇的。
《孟子》說過:我四十不動心。
如果追求外在的功名利祿,內心當然會隨著外在得失而不斷起伏。
王陽明也很重視科舉,他認為這是做事業、養父母的一個條件。但這永遠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是做第一等人:圣賢。而成為圣賢,同樣不靠外人。
千圣皆過影,良知是吾師。
良知來自內心,意義源于自己。
社會是一個組織,要在組織中取得成功,本質是需要滿足他人的需求。
很多時候,我們的價值和意義,也確實在滿足他人中得到體現。
但我們可能也會忘記一點:事業遭遇挫折,失去組織中的位置,并不代表一個人的意義就消失了。
真正的意義,只能從自己身上找尋。
04.
生活不講道理。誰都難免遭遇挫折。
我們有時確實可以在挫折中進步;甚至由于被逼到墻角,爆發出想象不到的能量。
但事情并不會自己這樣發展。挫折不會負責教你成長。
面對挫折,不管有多少希望,我們只有一條辦法:以良好的心態面對它。從現實出發,自己找路去走。
對龍場的王陽明來說,他也在尋找著自己的真正道路。
為此,他日夜端居澄默,苦心思索。
龍場,一個普通的深夜。
人們都已入睡。萬籟俱寂。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聲狂笑。聲音來自一間木屋。
緊接著,木屋中傳出又叫又跳的聲音。
“我明白啦!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啦!”“我終于明白啦!”
此刻,旁人被嚇得不輕,從夢中驚醒。
只有他能體會自己內心的狂喜。
數十年來的疑慮煙消云散,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百死千難,但為此心。
黑暗之中,萬丈光明!
此刻,在與中原幾乎完全隔絕的一個小村落,中國思想史翻開了最為光輝燦爛的一頁。
史稱龍場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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