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我20歲,大學畢業,收到聘用offer,一個人來到了現在生活的城市。懷揣一張畢業證和大學兼職剩余的幾千塊錢。我對自己說:你得在這個城市活下來。一個人,吃住是最大的問題。我最先的考慮是住在公司附近,找了幾家中介,問了一下房租,我就傻眼了:哪怕是最小的房子,我也無力承擔。和很多人一樣,我最終選擇了城中村,環境臟亂差,和周星馳的《功夫》里你所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衛生間是公用的,廚房是沒有的,衣服像彩旗一樣從一樓一直掛到了十幾樓。樓道里常年都是濕嗒嗒的,泛著貧窮所特有的潮氣。房東大叔為我打開其中一個屋子,我看了看那張小小的床,覺得沮喪極了。要知道就在前一個月,我還在和同學把酒話未來,描述自己心中理想的房子,就算不能面朝大海,至少也要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
可眼前,只有一個大叔拍著我的肩膀說:陳寨,夢想起飛的地方。我很懷疑,這樣潮濕的環境能滋生怎樣的夢想?但就這么住了下來。那時候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多拿獎金,趁早搬出這個破地方。城中村是個很奇怪的地方,我更喜歡稱它為"村中城"。一個小小的村子,囊括了城市的聲色犬馬,酒吧、KTV、餐館、服裝店,應有盡有,當然基本都很廉價。
可即使是那種廉價的奢侈,我也消費不起。通常我只是穿過長長的小吃街,買兩塊錢的小菜拎回家,邊吃邊熟悉報社的一些策劃啊,流程啊之類的。要把錢留下來解決基本的溫飽啊,畢竟距離拿薪水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生活的美妙,往往在于它的出乎意料。
到了發薪水的日子,我沒領到薪水。那一陣公司重組合并,財務上的流程沒有走完程序。所以,我更窮了,漸漸地,連晚餐那兩塊錢的小菜也省掉了。住在隔壁的姑娘問我:"咦,你最近怎么都不吃晚飯了?"我笑了笑,回她:"減肥啊。"然后關門忍著餓,繼續寫公司的策劃,寫專欄。一直到我工作的第三個月,薪水也沒有發下來,我手里能用的錢,只剩20元。當然我可以開口管爸媽要的,但一想到畢業了還做伸手黨,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我就逼自己說,再忍忍看。
接下來的一周我靠吃掛面度過,用一個電熱杯煮點面,配一點咸菜,那是我最窮的歲月。我覺得快撐不過去的時候,有個同學告訴我說,她認識一個攝影師,可以拍一組淘寶衣服的穿搭,酬勞是500元,我就同意了。照片快拍完的時候,主編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很急的稿子讓我趕一下。我于是匆匆拍完,妝也來不及卸干凈,濃的掉渣的粉糊在臉上,成片的掉。但我沒時間注意這些,背著包就往網吧趕。走到城中村口的時候,一個男人給我遞了張紙條,上面是他的手機號碼。我印象非常深刻,因為他對我說:"多少錢一晚?"我呆立在那一會兒,捏緊那張紙條走了,我當然沒有給他打電話,但那張紙條我留了很久,我想記住那種恥辱感。
之后,我拿了其中400塊錢批發了一些女孩子的飾品,在晚上下班的時候練起了攤,因為款式新,價格也便宜,竟然很暢銷,不到一個月,我賺了幾倍。練攤最多到9點半就結束了,我強迫自己看書或者寫兩個小時的文字,那時候,也沒什么具體的概念,就是寫一寫平常讀書的感悟。其中一篇,被一個雜志選用了,北京一個出版社的編輯剛好看到,覺得不錯,就聯系了我,她對我說,她要策劃一本必讀經典的書評類的書,希望我能寫幾篇樣稿,如果通過審批,就簽出書合同,預付30%的稿費。
你怎樣理解生活品質?
那時候我沒錢,也想嘗試一下,就同意了,她對我說,你只有一晚上的時間,1.5萬字的樣稿,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收不到稿子,就算了。可是我連筆記本電腦都沒有,平常都是寫在日記本里,第二天趁午休敲在公司的電腦上。所以我只能去網吧,那一天我在網吧寫了一整晚,周圍人聲嘈雜,我帶著大大的耳機,靠強大的念力驅散煙味、泡面味才能進入自己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的六點鐘,我才把稿子發過去。兩天后,編輯告訴我通過了。之后,我逐漸告別了那段最窮的日子。我寫這些,不是想說我有多努力,而是想說,當窮到吃飯都成問題的時候,人很難活得光鮮亮麗、姿態優雅。相反,很狼狽,很憋屈。
所以,當我的專欄負責人和我說,你能不能寫一寫關于"品質生活"的話題,比如"房子是租來的,但生活不是"之類的,寫一寫窮人是如何保障生活品質的。我把這段經歷講給了她聽。我說,你說的那種"品質生活"我真的不能寫。我經歷過那樣的窮,也過過租房的生活,對于很多租客來說,他們真的不會花那么多錢去改造一個出租屋,他們想的是如何趕緊掙錢、攢錢,買一個屬于自己的房子。對于出租屋,大部分人的要求是干凈、整潔、能住就行。那個改裝房子的姑娘,可能根本就不差錢。
對于掙扎在溫飽線的人來說,真的談不上什么生活品質。別人把買酸奶不舔瓶蓋當作一種生活品質,但窮到吃掛面的我,連舔瓶蓋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真要說有什么品質的話,大概就是那顆素心吧——那顆樸素地想把生活往好了過的心。因為想把生活從喘氣變成呼吸。
也是因為這點素心,后來我認識了幾個好朋友:顏辭、李娜,還有趙曉璃。和我一樣,她們都是很普通的姑娘。不急功近利去求,不機關算盡去爭,而是腳踏實地一寸寸掙出現在的生活。比如顏辭,年紀輕輕就當了公司高管,可是再往前幾年的她啊,花25塊錢買份酸菜魚,吃完魚,吃酸菜,吃完酸菜,用湯下面,真的把一份酸菜魚,吃到酸掉。比如李娜,漂在大北京,供職于體制,本應朝九晚五,偏偏朝五晚九。即使現在,我們也不是什么牛逼閃閃的人。最多也不過是喝酸奶不舔瓶蓋而已。我問她們三個,怎樣理解生活品質。顏辭說,沒窮過的不懂底層的掙扎,沒富過的不懂上層的奢侈。也許唯有生存已然不是最大的問題,我們才有精力去思考生活品質。
有一句話叫:飽暖思淫欲。當我們還沒有飽暖的時候,心心念念的仍然是飽暖。你不懂為什么別人買豆漿,喝一碗倒一碗,你不懂為什么有人穿著一棟房子滿街溜達,你不懂花數百萬去旅行有什么意義。所以他們所謂的那種生活品質你理解不了,你也做不到。我寫了也白搭。
階層不同,不光能要的不同,想要的也絕不相同。所以品質這回事,還真的挺因人而異的。我只能寫我自己,寫和我一樣的普通人,寫每一個經歷過貧窮,但沒有就此委頓下去的人。從生存挨到生活,把喘氣變成呼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要跳過生活給你設置的重重障礙,KO掉一次又一次的絕望,熬過日復一日的辛酸,躲過綿綿不絕的輕蔑,才掙回那么一點點不舔瓶蓋的資格。
那么讓你一直撐到現在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有一點向死而生的勇氣,還有一點樸素向上的力量。如果非要說,有什么是貧窮生活里最具品質的,大概就是那些支撐你走到現在的東西。
反正這篇文我只能這么寫。因為我知道,那段貧窮的日子里,使勁兒地抬手去碰一碰好生活的自己,才是最有品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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