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資源越多,越有錢,或者越有名,人就會越幸福?
如果不是錢、名利、資源來決定幸福,那么,是什么來決定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蕭伯納說:人生有兩大悲劇,一是沒有實現自己的目標,二是實現了。
沒實現夢想固然是悲劇,但其實,實現夢想后,人往往會迷茫、會不知所措。最幸福的時候,莫過于還沒實現目標時的追夢狀態。
讀大學時,我們三個就是這樣的追夢狀態。
小楠和東是我大學最好的朋友,那年,我們十八歲。
小楠告訴我,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紀錄片導演,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東說,他會成為改變世界的父母官,如果不能在中國建國一百周年跟女兵招手,就要成為一個改善村民生活的村官。
而那時的我,剛參加新東方面試,那圈面試者中,我是年齡最小的,每天和那些人比賽備課,心力交瘁。對我來說,夢想很簡單:趕緊通過這些倒霉的面試,成為一名英語老師。
那時我只是個窮學生,沒收入,空有一腔熱血和一技之長,混跡在偌大的北京城。
因為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
和我一起面試的,都是教授級別的人物,我初生牛犢不怕虎,一路披荊斬棘,順利殺到第三輪。
面試官說,你講課功底很棒,就是衣服穿得太邋遢,下次能不能換一件好看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是我最好看的一件衣服。
東把卡里為數不多的錢轉到我的卡上,我們湊了湊,在路邊買了一件上衣和一條長褲。一邊感嘆著物價,一邊展望著未來。
那年,我順利地加入了新東方,成為一名英語老師。
為了上好課,我時常一天不吃飯,因為這樣能保持大腦供血充足,課上的效率也能高很多。他們心疼我,總是給我帶點餅干薯片。
當英語老師收入不錯,一個月后,賺了人生第一筆課時費。我拉著兩個兄弟,非要去學校邊上的大排檔吃烤串,我們要了一箱啤酒,點了很多菜。
小楠知道我不能吃辣,東卻口味重,于是他讓服務員拿一碗水,給我涮干凈上面的辣椒。于是一旁的東就可以放心地吃著辣椒。
那家店的老板和我們很熟,于是我們經常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攤雞蛋多加醋,這樣才能下酒;老醋花生加鹽,下酒味道好;韭菜別烤黑,據說“效果”更棒。
那天夜里,東和小楠對我說,至少你已經成就了自己夢想的第一步,我們也會努力,五年之后,我們也會讓你刮目相看。
追夢的路上,有人陪伴,很幸福,也很踏實。你能放心跑,因為知道即使倒下,也會有朋友在下面為你撐著或扶你起來。
那時的我們,桀驁不馴無拘無束,坐在馬路邊上,喝酒喝到天亮。
我離開學校后,就很少和小楠、東見面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幾年后,我當老師當成了名師,又拉到了投資,開了電影工作室。不久,又開始出書,走進文化圈。
小楠成了背包客,行走于麗江西藏,用鏡頭記錄生活,用畫面書寫故事。他去了麗江那里的一家電視臺,據說那里的人都認識他,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楠哥。
而東在體制內,從部隊轉業后,就去了河南的一個小地方,成了當地父母官。他喜歡那種生活,不富裕,但是被尊敬,能改變別人生活的點滴。
我們分布在全國不同的地方,只有偶爾誰休假,會去彼此的城市串門打招呼。距離雖遠,但只要人到,一定好酒好肉,溫暖如故。
我開始混跡于高大上的文化圈,在北京參加各種豪華的飯局,去各種奢華的會所,雖然我依舊不修邊幅,穿著隨便,但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我的樣子。
我天性不合群,人雜時除非是演講,要不很少講話。這些年,吃的是越來越好,但很少能吃飯吃到感動,喝酒喝到盡興。我懷念那段一無所有的時光,懷念那段兄弟一堂的日子。雖然如今實現了夢想,但我更想念那段奮斗的時光。
東來北京,我們一年未見。
朋友陪著一起招待,他帶我們去了一家火鍋店,他說,龍哥,你最好的朋友都來北京了,還不最好的飯菜招呼著?
他帶我來的這家店裝潢奢華、富麗堂皇,據說是名家經營。服務員滿臉堆笑,客氣的言語,都被換算成了費用寫在了賬單中。
東說,沒必要這么好的地方吧。
朋友說,沒事的東哥,這里很不錯,難得來趟北京,必須吃好喝好。
我點頭,請服務員遞來菜單。東點了兩個菜,我們三人寒暄了幾句,盤子很快就見底了。
我埋單,花了近一千塊錢。那時的我,已經有了一些收入,這頓飯雖然貴,但最好的兄弟回北京,不就花點錢嘛,貴就貴點無所謂。
朋友打車先回家,東目送他離開,松了一口氣,說,龍哥,我沒吃飽。
他接著說,大排檔再來一頓吧,吃的啥啊!我都沒吃飽還死貴死貴的。
那句話把站在云霧中的我拉回到地上。
這么多年,你還是沒變,其實,我也沒變。
既然又想吃大排檔了,那就走著!
小楠再次回北京的時候,已經是被曬得又黑又亮了。他不開車,騎著自行車到了北京,自行車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除了能看清兩個輪子之外,其余的都不知道是坦克還是火箭。
我知道小楠是單身,于是叫了工作室的小美女陪著一起吃飯。
小楠剛從麗江回來,習慣了我有故事你有酒的生活,我帶他去吃飯時,一開始還放不開,可喝了兩杯酒,馬上要求去酒吧轉場。
我一看,你還嗨了是吧,于是帶他去了三里屯。
酒吧里燈火輝煌,律動的音樂,女人性感的大腿,男人夸張的裝束,服務員彬彬有禮,不同酒水的色調,仿佛都只是暗示著一件事情:檔次。
小姑娘告訴我,這家酒吧是這里最有檔次的幾家之一,酒水都是杠杠的。
服務員走過來,拿著酒水單遞給小楠。
小楠沒看,隨口說,攤雞蛋多加醋,老醋花生加鹽,韭菜別烤黑。
服務員瞪大雙眼,然后笑出聲。
小姑娘也捂著嘴巴笑。
小楠繼續說,別放辣椒。
他們繼續笑著,我沒笑,起身拉走服務員,小聲說,威士忌一瓶、一份薯條,夠了。
那天周圍跳動的節奏格外刺耳,小楠安靜地靠在椅子上,我看著他,他看著地,我們都沉思著。眼前一片模糊,腦子里卻呈現著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單純美好,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那里沒有高高的架子,沒有空空的樓房,只有追逐夢想的身影。這些年,我們從來沒有變過。
幾個月后,小楠回了麗江,繼續他的生活。他想拍一部紀錄片,就記錄那些行走在江湖的人。
東回到了河南的那個小鎮,在職期間,他沒有灰色收入,用心幫助人民群眾,雖然清貧,但是心安,人民愛戴他,他也愛自己的生活。
我在北京,繼續奮斗著。
我們被生活沖到了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過著自己喜歡的日子。東曾經說,我們再也不用愁吃不起飯了。畢竟,我們在最能吃苦的年齡沒有荒廢,每個人都成了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幸運的是,我們都沒有變過,依舊憶苦思甜,仍然青春不老。
在這個浮夸的社會里,其實有多少所謂的成功人士,在獲得了一點社會認可和資源后,變得飄飄然,變得不得了,驕傲地丟失了自己。同學聚會中一定要穿名牌,三姑六婆前一定要比家底,親人朋友里一定要中文夾英文。可是,我們都是小小的螞蟻,只是通過自己的努力爬得比別人高一些,又何必要忘本地讓自己高聳入云無法腳踏實地。
那天離別前,我說,無論以后咱們賺多少錢,多么牛×,還是過回大學那樣充滿動力的日子吧。
東說,其實苦著苦著,就習慣了。
是啊,其實苦著苦著,夢,也就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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