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一個熱愛生活的共青團員。我曾經站在柜臺里賣過書,坐在編輯部里拆閱過讀者來信。我曾經是新中國最早的一批調干大學生,我曾經在中央的大機關里當過音樂編輯,做過俄文翻譯。美好的生活對我來說剛剛開始。
然而不幸,我暈倒在打字機旁,被人抬到救護車里。一次又一次,間隔越來越短,不能承擔工作的擔子了。于是,我被機關精簡了。
對于這樣的對待,我沒有說一句多余的話,沒有哀求,沒有走后門。辦完簡單的調離手續,我從大機關來到中學校。
一次又一次,我仍然暈倒在講臺上。我成了到處不受歡迎的人。別人休病假,需要醫生證明。我卻相反,只有醫生開出證明才能安排工作。可是,沒有一個醫生能夠證明我不會再暈倒了。
于是,我開始了漫長的病榻生涯。
那似乎是一種不治之癥:死過去又活過來。死過去時一無所知,活過來時卻又異常清醒。精神需要寄托,心靈渴望工作。不爭氣的身體,好強的心,斗爭著,矛盾著。我總要做一點事情呀!
我集郵。四方形的、長方形的、三角形的,各種各樣的郵票,曾給我那寂寞的日子帶來多么微弱的樂趣啊!
我習畫。宣紙上的游蝦,水墨丹青中的情趣,何能減少半點心中的愁苦?
我看戲。話劇、京戲、昆曲、評彈、川戲,什么都看。可是,我只能兩小時生活在劇情里,暫時忘卻了自己,而走出劇場,等待著我的仍然是病魔。
我跳舞。我操持家務。當然,我也讀書。感謝那時的空閑,我讀了那么多書。外國的和中國的,古典的和現代的,吞噬的真不少。對書的貪戀,還是從兒時就有癖好。但,細細的咀嚼和品味,卻是在這時。這,大概也就無形中肥沃了我后來自己寫書的土壤。
不記得自己以前寫過什么東西。病中無事,記過日記,搞過翻譯,也寫過小說。好像是寫大學生活的。寫了兩章,自己覺得索然無味,也就付之一炬了。不過,這試驗倒給我那黑暗的日子帶來一點亮光。病體不能堅持八小時上班,有一小時的健康還不能寫點什么?
寫什么呢?我不屑為自己的病痛呻吟。天地對我來說是這般的狹小,我不能坐在屋子里編造種種人間的故事。我覺得自己對社會生活缺乏足夠的了解。對人,各種各樣的人,知道得太少。我應該想辦法到社會中去,到生活中去,進一次高爾基的大學。
感謝那些好心的朋友們,幫我找到了一個去處,讓我在呂梁山下一個小小的村子里安身。
第一次和農民們朝夕相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民們是那樣的純樸,那樣的真誠,他們不追尋我的苦痛,不盤查我的遭遇,不打聽我的不幸。在這里,我得到了靈魂的憩息。大城市住久了,好像太陽、月亮都看不見。一到農村,才感到初升的太陽是那么瑰麗,夜空中的明月是那么皎潔。也才感到天地的廣闊,生活的活力。鄉間的小路是那么寧靜,田野的空氣是那么新鮮。一切都是蓬蓬勃勃的、強健的、有力的。
是純樸的鄉親們醫治了我心靈的創傷,把我的精神從絕境中拯救出來。是春種秋收,循環不已的田間作物,給了我生活的希望和追求。是大自然無限的生命力,給了我新的勇氣和力量。個人的不幸比起大自然的永生算得什么呢?
生活的海洋是那樣廣闊,那樣深邃,那樣神秘。時而風平浪靜,時而波濤洶涌。我在這大海中遨游,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從農民到社隊干部,從看林人到地、縣委書記。他們的歡欣和憂慮,他們的成功和失敗,都傾瀉到我的心田。我覺得自己充實起來,田間輕微的勞動也幫助我恢復著健康。一種新的力量在我血液中奔流,觸發了那沉睡在我心的深處的創作靈感。于是,我開始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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