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一眾弟子為張充和祝壽。圖片來源于網絡。
2004年秋,第一次見到張充和先生時,她對我說:“小東,以后不要叫我張先生,就叫姨媽,我和你爸爸靳以是非常近的朋友,我們之間無話不談。”
一次,我有急事趕飛機,不料狂風暴雨大作,飛機一時不能起飛。我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撥通了充和姨媽的電話。這時候,正是傍晚6點40分。
我知道要等鈴聲響到第六下時,才可以聽見姨媽的聲音。這是因為充和姨媽是位將近百歲的老人,她總會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接電話。姨媽用平靜和藹的聲音招呼我:“小東啊,有事嗎?為什么氣喘吁吁的?”頓時,所有的委屈、疲勞和焦躁都在充和姨媽的關愛當中離我遠去。我定了定神回答:“有些郁悶,想聽聽你講話……”
“哦,我剛好在吃晚飯……”
“那我一會兒再打吧。”
“別,別,我只有最后兩口了。你已經打過來了,我們就隨意講講話吧。想知道我在吃什么嗎?一盤大蝦,一盤火腿,還有一盤豆角——兩葷一素。”
我想到姨媽患有高血壓,便小心翼翼地說:“有點不健康啊,還是吃魚比較好……”
姨媽在電話那頭笑起來:“小東,我都快100歲了,還忌諱什么?我現在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隨意。其實我一向注重隨意,無論吃飯還是睡覺,從來也不規定時間,睡得著就睡,睡不著就起來讀讀書,寫寫字。讀書、寫字也很隨意,想讀的時候就讀,想寫的時候就寫。”
充和姨媽風風雨雨近百年,從一次又一次的戰亂逃難當中走出來,個中痛苦不是“隨意”兩個字可以概括的。我問:“你不覺得苦嗎?這一輩子最苦最難的是什么?”“沒有。苦也是這么過,難也是這么過,生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嗎,終是要過去的。”
我忍不住又問:“當年漢斯離開的時候,你是怎么熬過來的?”“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夫婦兩人總有一個要先走。他先走了,就是說要讓我來送他,然后我便一個人繼續我的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人的力量可以改變的,擔心、煩惱都不能解決問題,那就隨意吧。”
記得她在自己70歲壽誕時書寫的一副對聯:“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這不正是充和姨媽隨意的人生哲學最真實的寫照嗎?
張充和題寫的對聯。“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也是她本人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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