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我受陳虻邀請,進入央視搭檔白巖松,做“時空連線”節目。那時,央視南院食堂,每天集體吃飯時電視上正重播“時空連線”,陳虻吃完飯給我打個電話:“人家說,這人還是陳虻招的?你可別讓我丟人。”說完把電話掛了。他嫌我小女生新聞的那套路數:“你簡直矯揉造作不可忍受。”他還說:“批評你不可怕,對你失望才可怕。”直到他看我真沒自信了,倒是對我溫和點了:“你得找到欲望。”
“我欲望挺強的呀。”我回嘴。
“你關心的都是自己,你得忘掉自己。”他說。
怎么才能忘掉自己?”我擰巴得很。一期節目三方連線,我得時刻想著我的身體要擰成三十五度、四十五度、六十度角,還要想臉上的表情、語言、化妝、衣服。這一場下來什么都得想,我怎么能忘掉自己?
我真是一期一期問我媽和我妹,設計問題時有點用,盡量從常識出發,但一上臺,幾盞明晃晃的燈一烤,導播在耳機里一喊“三,二,一,開始”,身體一緊,我聲音就尖了,人也假了。
陳虻說:“你問一個問題的時候,你期待答案么?你要不期待,你就別問了。”我不做聲。
上班時只有在洗手間,我能松垮兩分鐘。我盡量延長洗手的時間,一直開著龍頭,一邊深呼吸,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知道自己身上已經開始散發失敗者的味兒。
那段時間,我常看一本叫《沉默的羔羊》的書。女主人公史達林是美國聯邦調查局24歲的貧窮實習生,孤身一人去調查殺人案。在演播室開場之前,我很多次想過:“不,這個用塑料泡沫搭起來的地方可嚇不著史達琳,這姑娘從不害怕。”
我決定自己做策劃和編輯,找找那個抽象的欲望是什么玩意兒。每天給各個部委打電話聯系選題。同事大老楊看我給外交部打電話、聯系大使被劫案的采訪,覺得好笑:“得多無知才能這么無畏啊。”但居然聯系成了。
我每天上午報三個選題,下午聯系,晚上錄演播室,凌晨剪輯送審。有個大冬天凌晨兩點,人都走光了,沒人幫我操機,我自己不會,盯著編輯機,心想,我不干了,天一亮我就跟陳虻打電話,他開口就問:“今天是不是能交片了?”
我鬼使神差地說:“能。”
我抱著帶子去另一個機房,編到第二天凌晨三四點。大衣鎖在機房了,穿著毛衣一路走到電視臺東門。我是臨時工,沒有進臺證,好心的導播下樓來,從東門口的柵欄縫里把帶子接過去。回到家電梯沒了,爬上十八樓,剛撲到床上,導播打電話說帶子有問題,要換,我拖著當時受傷的左腳,一級一挪,再爬下去。
白巖松有天安慰我:“人們聲稱的最美好的歲月其實都是最痛苦的,只是事后回憶起來的時候才那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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