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清楚地記得媽媽年輕時的樣子,眼睛大大的,那是一種清麗的英俊,一頭黑黑的長發像那個守舊時期每一個文藝女兵一樣低調地卷上去,短短的,免得閑言碎語。記憶中媽媽很愛拿梳子緩緩梳自己的頭發,有時候也梳我的頭發,邊梳邊說:“兒子,當前要當法官,要像拉茲那樣當法官,維護媽媽”……這是《流落者》里的臺詞,說到這里,她通常會哭。
后來曉得,她的父親一夜間被打成右派、現行反革命、歷史反革命、特嫌。直至死在一間陰冷濕潤的瓦房里,逝世的時候腿浮腫得發亮,手指一戳就是一個坑。他差未幾和毛主席統一天過世,“革委會”不準舉辦追悼會,由于一個反革命分子不能夠跟巨大首領同時進行追悼會。
我媽在團里本是演全本《玉堂春》和《貴妃醉酒》的,后來只能演臺灣來的女間諜、偷公社食糧的地主小姐。這算榮幸的了,很多成份不好的女演員被剃了陰陽頭,站在高板登上坐“噴氣式”(雙手反剪站在凳子上,被人從后面一腳踢翻凳子向前摔出去)……和那個時代大局部女人一樣,媽媽的生活一直充斥宏大的不安。記憶中她和爸爸始終沒完沒了地吵,沒完沒了地哭,終于離婚。
跟著革命局勢日益高漲,像她這樣的黑五類不可以留在文藝集團,要么被打倒,要么去藏區。后來有機遇去了一家街辦工廠。工作是往電瓶里注硫酸、鹽酸、切割整根的鋼筋。自幼聞水粉長大的她受不了鹽酸嗆人的滋味,能把水袖舞得行云流水的她,抱不起粗大的鋼筋。她唱工時還戴著絲巾,下工后還要用香皂洗手,細心抹上友情牌雪花膏。大姐們就說,這是資產階級小姐風格,要改革。
我媽想了一想,感到自己確切應該得到改造。她開始穿上了硌人的工裝,混跡于一幫力大無窮、大聲說話的女工中說笑,她學習蹲在馬路邊上吃飯,為了配合大家,也不斷發出開朗的笑聲。于是,一個很好的青衣就這樣被無產階級姐妹改造了。
可是我媽還是很孤單,她知道自己無論怎么爽朗地笑還是跟其余姐妹不一樣。她常說自己有三個夢想,一是從新回到舞臺;二是兒子能出人頭地;再就是能住上小時候住過的那種四合院,成都紅墻巷39號。我媽的父親是晚清公派留日學生,后因中日邦反目化憤而回國,曾在北師大任教,抗戰時代在關麟征盛邀之下兼任過黃埔文職教官,生活還算充裕,棲身得相稱不錯。
我媽回憶:那時候咱們家啊,前庭種著兩棵桂樹,后園種著一棵黃桷蘭,從夏到秋,香得人睡都睡不著……我媽小時候很俏皮,常求著勤務兵帶她去后花園捉麻雀,先撒把米,用木棍兒支著笮蓋,有麻雀跑來吃食,就武斷把細繩索一拉。她還喜歡穿紅色的舞蹈鞋,學上海來的太太那樣踮起腳跳交誼舞……總之,成都紅墻巷39號是我媽關于美妙生活的標記,那是一個典范的成都風情的冷巷,春天來時,燕子在發黃的房檐下飛來飛去,銜食結窩,哺育兒女,等到暮秋,燕子走了,青春勵志,銀杏樹會把葉子灑落一地,碎金般醒目。
我媽已經七十多歲了,伴有嚴峻的老年骨質增生,所以她重回舞臺的夢想已無奈實現。她另一個妄想即兒子出人頭地,看上去也非常渺茫。我時常想,假如這輩子就這樣不著四六了,也必定要讓她實現自己第三個夢想:住到屬于自己的四合院去。
過去的半個多世紀,這個國度的命運影響到中所有國婦女的命運,命運一方口試圖搗毀她們,一方面又讓她們像竹子般堅韌。一次事變讓媽媽毀掉了她漂亮的嗓子,那天,她為了給一個急于趕路的司機給電瓶充電,慌手慌腳忘卻了帶上口罩,不警惕吸進大批揮發的鹽酸,立即就啞掉了。她是半個月后才干說話的,但已全無當年的“嘎唄兒脆”,當年在團里只有媽媽能力唱兩個全本的玉堂春的,她師傅花湘蓉說過:這丫頭能把井水唱成溪水。我還記得,那天媽媽嗓子委曲恢復聲音后,抱著我流了良久的淚,半蠢才啞啞地對我說出一句:兒子,媽媽愛你……
后來就是改造開放,舊有的秩序被無情攻破,新的秩序還未樹立,街頭呈現各種各樣新式商品,生活也涌現從未有過的壓力。為讓兒子能跟別的同窗一樣吃到抹了果醬的早餐面包,衣著白色活動鞋加入校運動會,我媽辭去月工資二十多塊的街辦工廠,辦起了私家幼兒園。這樣一個新的工作讓我家每月能掙到近五百塊錢,后來因搞了“全托”激增到兩千塊錢。我家有錢了。我媽掙到第一個兩千塊時,帶我去水碾河邊上的成都飯店吃了一頓很好的西餐,她還在旁邊的小杜裁縫店里做了一件漂亮的旗袍,還問年紀尚小的我,邊岔是不是開得太高了。
那是一段艱難歲月,媽媽每夜都睡不平穩,恐怕哪個孩子感冒發熱出了大事。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媽媽患有重大的失眠癥。無數個夜晚里,我看見她蜷伏在湊近孩子們的一張小床上疲乏入睡,曾在舞臺上翻弄過大小云手的美麗的手指,也因蕩滌孩子們的衣物而關節變大、皮膚毛糙。我起誓讓媽媽過上好日子,要讓她住上好房子,讓她能在秋天嗅到桂花香,夏天嗅到黃桷蘭香,看房檐下燕子們飛去飛來,帶著孩子們去后花院捉麻雀……但我不是一個很能掙錢的人,這樣的目標太過奢靡,我只有極力寫字,盡力讓我和我媽可以向這樣的目的靠近。
后來,我率領我媽用一筆不多的錢從四樓換到一樓,樓前有一小處曠地,她種了桂樹、梨樹、玉蘭花……一個冬天從前,花兒們順次開放,我媽的眼神變得年青。再后來,我借錢買了一處離城市很遠但很廉價的頂層復式樓,在樓頂上種了許多花花草草。等花開的時候才發明本人太大意,我媽的身材大不如前,高血壓、骨刺也常常折磨著她,每次爬樓都要花很長的時光。但媽媽說:沒事兒,我應該增強錘煉,住得高好啊,空氣清爽。但她臉上苦楚的表情告知我,她不外是在撫慰她的兒子。
這樣的事件給我處分。有一天我媽正在洗澡,無聲無息就倒下了。蛛網膜決裂導致的腦溢血,醫生說只有30%的生存可能。那晚我彷徨在省病院門口,決議無論如何給我媽買一處不用爬樓的屋子。很是奇觀,我媽居然活過來了,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夢到院子里種了良多的花,那個花香真是濃啊,人竟能飄起來了……2000年我跳槽到一家報社,一筆二十四萬的轉會費讓我支付了一處電梯公寓的首付,從此我媽不必與骨刺做奮斗,她可以輕松地高低樓去菜市場買菜。遺憾的是,我不足夠的錢為她買到一樓,而一樓有近兩百平方米的花園。
那一年,致力于給自己營造中產階層夢幻的我,對新居進行了一場合謂“新殖民地混搭風格”裝修。可隱隱覺得我媽很失蹤。她再也不能在家里做豆腐乳了,全關閉落地窗的陽臺,也不可以種花養草。她搞不懂我為何要在客廳里裝一個假壁爐卻不能取暖,中心空調讓她悶得喘不過氣來。我媽最不爽的是,為了追憶一下曾經的青衣時光,她剛在陽臺上吊一吊嗓子,保安就風馳電掣跑上樓提示:有人提看法了……
媽媽仍是想念紅墻巷,惦念燕子飛來飛去的樣子,晚上黃桷蘭香得讓人睡不著覺……她屢次提出能不能搬到一樓住,想種花兒,再種點黃瓜、香蔥,毫不打農藥,比菜市場還新穎。我哂然“真是老土”。這時,媽媽就不談話了,默默地聽我論述“后殖民地風格”的裝修理念和文明氣味。后來,她還會自動向來的客人闡述這殖民地作風:這個啊,跟殖民地其實不是一回事,實在是很進步的。
我媽越老越還小了,神色和行動顯示出不可逆轉的成熟。除了纏著我要禮物,還纏著我打撲克牌,偶然還會偷牌,趁我不留神就偷走好牌,到手后一臉詭異的微笑。可是老眼昏花,全然沒察覺她兒子其實偷走了更多的好牌……很多時候我看不下去,靜靜把好牌塞到該她摸的輪次上。她大獲全勝,就很開心,就開端回想小時候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打撲克的光景,除了花香,餓了還可以從窗戶向后街挑擔子的小販賣兩碗枸杞湯圓,邊吃湯圓,邊聽留聲機里的膠木唱片……如我不想聽,她就生悶氣,又要去看已經滾瓜爛熟的《大宅門》,一個人念叨好多少個人的臺詞,感慨今不如昔……
事實上,我媽并不是苦大仇深的勞動婦女,也不是課本教的那種慈愛而厚重的朱德式母親,畢生默默而堅韌支撐著革命。我媽只是一個敗落人家的女子,她不喜歡工廠,不愛好土改,骨子里甚至惡感那場大張旗鼓的革命,以為那場革命拿走了底本屬于她的所有,包含四合院。她認為她更應當屬于紅墻巷的生涯,在春熙大舞臺上舞動長長的水袖。她的閱歷讓她龐雜、敏感,一個舊式官宦家庭的女子因中國革命的變幻從而運氣多舛,執著著相似張愛玲小說中的某種老式的浪漫。
她甚至將她的兒子當成她對這個世界對于男人的全體盼望。至少,兒子可能讓她重回紅墻巷寓居的時間,對她而言,這無比主要,而且神圣。
我只能不停地寫下去,一個字、一個字的累積,像一塊磚、一塊磚的累砌,讓她真地能重回紅墻巷39號,看春去春來,燕子飛去來兮,在被煙火熏得發黃的屋檐下銜草筑窩,哺養兒女,晚上黃桷蘭飄香,香得連覺都睡不著……
那是一個曾經漂亮、被中國式革命和中國式生活弄得無比神傷的女人,一輩子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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