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在想,怎么來說X的故事。2014年元旦前的某個下午,她仿佛如釋重負地和我講起了一個故事,聽后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往往安慰一個人的最好辦法,那就是講一個你比他更悲慘的故事。
X是個90后的姑娘。還在念大學。
她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山村,偏僻得到了現今這個思想開放的時代,那里的人們仍然存在著強烈的重男輕女思想。這讓作為家里第二個女兒的她受盡了折磨,好像她就像太宰治那句話說的“生而為人,對不起”,生為女孩,就好像虧欠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一輩人。因為長輩的重男輕女思想,媽媽作為外姓人沒能為這家庭帶來一個男丁,好像也有著很大的罪過,那種罪過轉化成了對女兒厭惡的情緒。
有人說她經歷了多少苦難,可不曾想,其實和她有著相似年紀的女孩,從生下來就在經歷苦難。
父母外出打工,她被寄養在爺爺奶奶家,等待著她的便是奶奶無盡的折磨,動不動就打得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甚至還捆起來抽打。老輩人頑固的思想,折換在她身上的便是皮肉之苦。
爺爺去世之后,她又被送到了外公外婆家。走到哪里,她都像是拖油瓶似的,嘗盡了各種人情冷暖,更何況這所有的冷暖都來自自己的血脈親人。痛苦加身,女孩便有了逃離的情緒,逃離這個像魔窟一樣的家庭。
小學的時候,她的親姐姐心情不好,便開始打她,打得不稱意,果斷拿起了文具盒里的鉛筆扎進了她的腳里,鉛筆芯斷在了里面,鮮血直流。由于筆芯在里面斷掉,沒有清理干凈,翻起來的皮肉久久不能愈合。
她笑著說:很可笑的是,在我后面,我們家里仍然沒有一個男孩。
二
中學開始,能住校X都選擇住校。哪怕是暫時的逃離,對她來說都是幸福的,親人于她都已經失去了幸福感,她對于故鄉也沒有絲毫眷念。
高中三年,雖說住校,卻總還是要有個歸處。放假之后你得有地方去。前面的一年半,她在姨媽家,被姨媽嫌棄多余。為了繼續生活下去,她沒把那些話告訴遠在他鄉的父母,所有的苦水都獨自吞下。
后面的一年半,她又住進了姑姑家,姑姑從來不和她說話。只有姑父,讓她感受到了父親般的溫暖。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姑父都非常照顧她。某次姑父醉酒,當著姑姑面說一直把她當女兒看待,姑姑當即就發起火來,罵他在說什么混賬話!她在一旁聽著,知道那所有的話既是說給姑父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那段時間她特別消沉,卻也一直在刻苦讀書,仿佛拼命學習就能發泄掉所有情緒。后來有一次,所有積壓的情緒終于爆發,她離家出走,沒有去上學了。姑父到處找她,好像他才是她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關心她的人。找到她之后,姑父打了她一巴掌。年少的她被姑父帶著回家,一路上她只是哭。
高考如期舉行,她也照舊去考試。可在她心里,早已經覺得,高中念完要去打工。但她不知道,既然已經決定好了要去打工,為什么還要去參加那場可有可無的考試。其實在她的心底,多多少少還是喜歡校園里學習的氛圍。但現實告訴她,她得打工掙錢,養活自己,再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高考完之后她便消失了。姑父依然到處找她,卻找不到。非常生氣的姑父終于找到了她的準考證,幫她填報了大學志愿。他一手把她送進了大學。他說,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改變現在的狀況嗎?你能逃到哪里去呢?你打工不過是走了你父母的老路,貧窮、低頭做人,只有讀書才能改變你的命運。
三
年少的X那時候并沒有真切地理解姑父說的那些話。
也慶幸她遇到了人生中的天使,姑父在她沉淪和迷途時,給她指引了方向。我們人生中會遇到很多的人,誰也不知道哪個人會是你的天使,當你心里面有若有似無的想法,那個能夠在你背后把你向前推一把的人,就是你的天使。天使不能把你帶向天堂,路始終還在你的身后。
X念了經濟學專業,卻有著對文學的愛好。進入大學之后,她把大多數的業余時間都用在了打工掙錢和寫話劇。大學同學和校園生活改變了她很多。回想起來,她對姑父有著無限的感激。
X說,直接的暴力或者冷暴力,都對我的人生產生了太大的影響,所以我一直都對周圍的人很敏感。我相信生活會變得更好,但我卻很難相信愛。
我告訴她一個故事,說我有要好的朋友,也是個姑娘,她的QQ簽名長期都是:這個世界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她爸爸腦子有些遲鈍,媽媽早年便已經離開,她一個姑娘要讀書,要照顧爸爸的生活,還要時時提防著爸爸出去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買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生活的重擔壓在她身上也不輕松,可她依然笑著在面對。
X笑著說,或許那些苦難的經歷會是人很好的成長背景吧。
她說,其實她心里已經少了很多對過去的恨意。她說起巴頓將軍說過一句話:衡量一個人的成功標志,不是看他登到頂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彈力。她說從來沒體驗過跌倒的感覺,從一開始便處在低谷,就像是站在一張彈簧床上,有一種力量無限制地把你往下壓,壓到最后那根彈簧只要沒斷掉,你會發現所有的苦難不過是你往更高地方飛躍的巨大能量。
說完,她拿出手機,給我看了給她姑父寫的信。她說元旦要到了,自己和朋友在一起迎接了兩三個新年了,一直以為是新的起點,其實發現所有的起點都是那些苦難的過去。
“今年下學期,我沒有刻意地去兼職,我不愿日子總是穿梭在人流和公交車上飛馳而過,我更愿意從容不迫地,慢一點,更慢一點去生活。可能走出去體會和領悟會更多一些,可我更想沉淀下來,去整理整理這二十一年的感情和思緒,去規劃未來的走向。”她信里有很多的情緒,也有很多對生活的原諒,她說:“一直刻意地回避過去的一切,不肯面對,不愿提起,前幾日在校園同好友一起散步念詩,才驚覺我竟在親友的照料下突然長大了。”本想吐槽她很文藝,卻不愿打破她的情緒。
她卻說,有沒有《傅雷家書》的感覺。
我想,她愿意慢下來生活,慢下來規劃未來就是最好的。換作平日,她這樣一個90后姑娘,走在校園里,你不會覺察到她和其他人有何不同,可她的心底卻比同齡人經歷更多。原諒過去,生活才能繼續上路。
四
少年時,我也曾經歷過貧窮或者苦難,雖與她的經歷不同,卻能夠感同身受。她和我一樣,大概每個經歷過貧窮苦難或者自卑敏感與情緒萬千的人,都幻想過文學能夠給自己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哪怕只是處在自我觀念世界里,但那個觀念能夠引領著你大步前進。X說,她雖然學的是經濟方面的,卻想以后做和話劇有關的工作,她現在在寫話劇,希望有一天能帶著自己的劇本和演員團隊,向更多的人講述她內心深處的故事。
苦難曾經讓她對這個世界充滿恐懼,甚至如今都沒有親情之愛和對故鄉的眷戀之情;苦難曾讓她選擇逃避,覺得打工掙錢,有了金錢就能讓自己生活和人格獨立;苦難曾讓她以為逃離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才能好好地重新上路,可她終于還是明白,出口就在自己的心里。不管生活對你如何刁難,你只要頑強地去回應,原諒那些苦痛,把它們當作成長的養料,你才能真正地恣意生長。
這個世界也許充滿了不如意,但開心與不開心,希望與絕望的那個閥門永遠掌握在自己手里。你滿懷深情地擁抱它,它才能給你一個充滿微笑的回答。
正如延參法師說的:生活是個奇怪的東西,每個人都在經歷,但卻很難讀得懂,生活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模式,所以需要我們在各種矛盾中協調,甚至能夠越過障礙,看到更遠、更寬的未來,創造好自己柔和的生存氛圍,用溫和、豁達去了解人生、解讀生活,需要幾分謙卑,需要幾分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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