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我在百度上Google了一下“叼魚郎”。這是我小時候見過的一種水鳥,它們筆直地鉆進水面,重新出現時攜帶著水花,嘴巴里叼著魚,慢悠悠地掠過天空,魚掙扎著,銀光閃爍。Google的結果是,這是中國常見的水鳥,也就是翠鳥。第二天晚上,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在作文里寫過翠鳥。可是我怎么會寫到它呢,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見過的就是翠鳥?緊接著,我回憶起了媽媽曾告訴過我,叼魚郎就是翠鳥。這么說,我忘了這個小知識,如今找回來了。
我還一度認為自己見過蜂鳥。它跟書本上描述的蜂鳥完全相同,很小,振翅極快,會穩當地懸停。有一次我看見它在吸吮蝴蝶花的花蜜,比蘇-30還厲害,會在空中后退。還有一次,我正走在路上,它飛到我鼻尖前幾厘米處,懸停了兩秒鐘。它的翅膀扇得那么快,就像紋絲不動。
在孩童時代,對我而言,這神奇的小鳥彷佛有著雷諾阿式的富麗顫動的光暈。它是造物主的精致巧思,是一個小小的神話的降臨,是神明不僅雄渾遼闊而且富有藝術天賦的證據之一。
直到上了中學,我查閱資料,才得知這只是幻象。我見過的并非蜂鳥。如今你可以在網上查到這段話,“蜂鳥在中國全境沒有分布,有些大型的天蛾(如蜂鳥鷹蛾)在白天活動取食花蜜時會被誤認為是蜂鳥。”蜂鳥,3克重,最高時速100公里,可以升至5000米高空,遠在美洲。
蜂鳥倏忽遠去了。翠鳥也早已在那片水域消失。有一天,工業廢水汩汩而來。我記得那時候我爸爸經常疑惑,燉魚為什么有一股汽油味呢?水污染是從重工業城市開始的,一直蔓延到中國的每個角落,殺死了銀魚、翠鳥,等等,只有螯蝦頑強地擴大了種群。養殖技術也越來越兇悍了。東北人家以前常吃的帶魚,越來越大,魚肉失去了彈性,嚼起來像面餅,魚刺末端還有骨瘤。多年以后,我雇了條船,在洞庭湖里來回穿梭,一邊凍得要死,一邊感慨,好家伙,他們把這湖當成馬桶了。才 20多年,從外部環境,到人們的心氣,這個國家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人們很急切,心氣也高。我模糊地記起人民日報1988年的元旦社論的標題叫作《迎接改革的第十年》。我決定花十分鐘回憶一下當年,在網上查到了這篇文章,文中有些句子是這樣的,“我們要抓住改革這個中心環節,帶動其他工作。”“政治體制改革將開始逐步實施;上層建筑的其他領域,如新聞、文藝等也都將進行改革。”“改革是一場深刻的。”等等。
這是一個很有抱負的態度,對吧?至于下面這句話,不用查我也記得,“我們過去失掉的時間太多了。”
如果說我從中體會到純真與熱情,還算恰當吧?我繼續往前查,看到1979年的人民日報元旦社論抨擊了官僚主義,還坦率地承認本國的沉疴。“他們不是為了,而是為了當官,以為掌管的攤子越大,指揮的人越多,官越大,政治、生活待遇也越高。同樣的機器設備,在外國有工人和管理人員一千人就夠了,我們這里常常超過人家三、四倍,產量反而不如人家。為什么?”
1980年代是一個官方文體與民間文體差別不大的時代,還是一個經常問“為什么”的年代。當我們不再問這個問題,改革開放的青春期就結束了。翠鳥在天空中消失了,蜂鳥則在心中消失了。我曾有幾年為一家媒體寫新年獻詞,你知道最困難的是什么?就是如何在字里行間避免沉郁之氣,以便與新年氣氛匹配。這在早前是不成問題的。上述元旦社論的第一句是,“我們懷著十分興奮的心情跨入一九七九年。”這樣的句子是有前提的。一個更年輕的時代。
如今,我發現,我們總是在做一些非此即彼的選擇。要么污染,要么貧窮。要么翠鳥,要么過分肥大的帶魚。要么信念,要么功利。要么靈,要么肉。要么科學的春天,要么權錢的炎夏。要么純真而無知,要么成熟而世故。到最后,這歲月中最值得留戀的竟然是一聲消逝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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