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溪初級中學共有四人考上了地區中專,這是全鄉乃至全縣的大新聞。過去多年,在這個邊遠的大山溝,每年能夠考上高中的也就那么一兩個,上中專就甭提了。計劃經濟末年,地區中專等于是“鐵飯碗”,等于是和山溝里大相庭徑的好生活在等待啊。可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心里還是一沉:家里還要負擔我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擺在面前的事實是,全家早已負債累累了。想到山窩窩里能飛出一只金鳳凰實屬不易,母親咬咬牙,跑東家,求西家,討要來了一學期的學費遞到我手里。我知道,母親把全家的希望遞到了我手里,讓我感覺身上的擔子變得越發沉重。我更知道,我必須去追逐一個遠方的夢。
秋風把一株青草搖曳得發黃的時候,我要去上中專了。母親早早起來給我備好了早餐。當我吃過早餐,和母親告別的時候,母親提起背包掛在我的肩膀上,叮囑我要繼續努力,混出個人樣來。我要離這個生我養我的家越來越遠了,離別之痛涌上了心頭。
和我一起考上中專學校的同學已經在鄉政府的大門口等我了,我們相約坐同一天的早班車去學校。中巴車爬過一座高高的山頭,故鄉就不見了蹤影,一股抹不開的鄉愁就罩住了我。我走進學校,把陳舊的被褥鋪在窄窄的一塊木板上,看著旁邊早鋪好的光鮮亮麗的被褥和擺好的靚麗衣衫,我感覺是在自慚形穢,所有的驕傲不覺矮了下去,近乎絕望。
要用知識來驅趕我的貧寒,要用優異的成績讓自己重新驕傲起來,我總是做著這樣的夢才得以安睡。
學校的圖書室有飄著墨香的報紙和雜志。我最喜歡的是《演講與口才》《文藝報》?!堆葜v與口才》能撬開我不愛說話的嘴,《文藝報》激蕩著我青春的文學夢。每當讀到那些喜愛的文字,我能感覺那種沸騰的詩情畫意的生活,但那些生活都在遠方,興許它們就是我夢中的未來的樣子。我眼前卻是一團迷霧:饑一餐飽一餐,穿著極不合身的舊衣衫還是親戚家“贊助”的。班里的老班是我暗戀的女孩兒,高挑的身材,迷人的眼神,還有一個在縣城當官的老子,明明知道我那是癩蛤蟆行為,但還是會一個人偷偷想著樂,因為青春的萌動而感覺美好無比。
一走出圖書室,我就有股寫作的沖動,感覺無數文字在撕咬著自己,不寫出來就不得安寧。每當一篇得意之作寫好了,我都要把它投到學校廣播室。沒想到,校青年團文學社也關照我,隔三岔五可以聽到從廣播室傳出的優美的女生朗誦,那是朗誦我的文字。此時的我,不覺挺了挺身板,驕傲得像王者凱旋歸來,感覺所有的目光都在羨慕我。
追根溯源,寫文字的夢想始于我初二那年。那會,無意間從一個收破爛的人那里看到一本沒有封皮的書,上面有一則征稿啟示,說近期將舉行一場中學生作文比賽,一等獎獎金100元。100元啊,我半年的伙食費呢。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口氣寫了五篇郵寄給了編輯部。編輯部很快給了我回信,當郵差舉著信在教室門口喊我的名字的時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眼里,窒息了好幾秒鐘??晌掖蜷_信一看,心又跌入了山谷里。原來這次比賽不知是哪個缺德鬼舉辦的,文章要參加終審還要繳納3元的費用。這不擺明了坑人呢。后來,我偷偷把文章底稿撕成碎片,連同那封編輯部回信,丟棄在學校門口的溪流里。
我想,為了在社會這個大染缸里暢游,我必須苦練嘴上功夫,努力改變我靦腆的性格,演講、辯論我都得參加。當我穿著從同學那借來的衣衫在學校禮堂背誦著那些高亢激昂的文字時,臺下不乏熱烈的掌聲。等禮堂里的人散開后,我不免有些愧疚,有些自責:我還是太虛榮了么。
中專畢業那年,市場經濟占據了社會主角,從我們那一屆中專畢業開始,學校不管工作分配,大部分要自謀職業。當這樣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母親還在夕陽里弓起脊背刨食,還在為我刨著“鯉魚躍農門”的夢想。我不得不安慰母親:我一定會混出個“人模人樣”來的。在拿到畢業證那天,我擠上了去深圳的火車,那座南方發達城市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從今往后,一切都得靠自己,家里還有一屁股欠賬等我去歸還呢。家鄉、親人都被拋得越來越遠了,而那些青春的夢想,已經被一把無形的鍘刀,“咔嚓”一下攔腰截斷了,也不知道,哪天才會長出一片新的綠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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