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我從大字報匯編中得知,有人通過畫駱駝對黨對社會主義進行“丑化”,偌大的畫曾懸于人民大會堂。畫上的三匹駱駝,看去有些瘦,也有些疲憊。卻正因為是那樣的駱駝,我覺得恰恰畫出了駱駝的精神——毅忍。但批判者們似乎偏愛肥的且毛色光鮮的那一類駱駝。他們莫須有地指出,將駱駝畫得那般瘦,那般疲憊,還要命名為《任重道遠》,不是居心“丑化”黨和社會主義才怪了呢!
故在當年,我一看到“駱駝”二字或聯想到它,心底便也生出幾分不祥之感來。
后來我下鄉,上大學,在10年左右的時間里,竟再沒見到“駱駝”二字,也沒再聯想到它。
三匹駱駝屹立風中,也從十幾米外望著我們。它們頸下的毛很長,如美髯,在風中飄揚。峰也很挺,不像我在動物園里見到的同類,峰向一邊軟塌塌地歪著。但皆瘦,都昂著頭,姿態鎮定,使我覺得眼神里有種高傲勁兒,介于牛馬和獅虎之間的一種眼神。事實上人是很難從駱眼中捕捉到眼神的。我竟有那種自以為是的感覺,大約是由于它們鎮定自若的姿式給予我那么一種印象罷了。
我問它們為什么不怕車?
有人回答說這條公路上運輸車輛不斷,它們見慣了。
我又問這兒駱駝草都沒一棵,它們為什么會出現在離公路這么近的地方呢?
有人說它們是在尋找道班房,如果尋找到了,養路工會給它們水喝。
我說駱駝也不能只喝水呀,它們還需要吃東西啊!新疆的冬天非常寒冷,肚子里不缺食的牛羊都往往會被凍死,它們找到幾叢駱駝草實屬不易,豈不是也會凍死嗎?
有人說:當然啦!
有人說:駱駝天生是苦命的,野駱駝比家駱駝的命還苦,被家養反倒是它們的福分,起碼有吃有喝。
還有人說:這三頭駱駝也未必便是名符其實的野駱駝,很可能曾是家駱駝。主人養它們,原本是靠它們駝運貨物來謀生的。自從汽車運輸普及了,駱駝的用途漸漸過時,主人繼續養它們就賠錢了,得不償失,反而成負擔了。可又不忍干脆殺了它們吃它們的肉,于是騎到離家遠的地方,趁它們不注意,搭上汽車走了,便將它們遺棄了,使它們由家駱駝變成了野駱駝。而駱駝的記憶力是很強的,是完全可以回到主人家的。但駱駝又像人一樣,是有自尊心的。它們能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所以寧肯渴死餓死凍死,也不會重返主人的家園。但它們對人畢竟養成了一種信任心,即使成了野駱駝,見了人還是挺親的……
果然,三頭駱駝向吉普車走來。
最終有人說:“咱們車上沒水沒吃的,別讓它們空歡喜一場!”我們的車便開走了。
那一次在野外近距離見到了駱駝以后,我才真的對它們心懷敬意了,主要因它們的自尊心。動物而有自尊心,雖為動物,在人看來,便也擔得起“高貴”二字了。
不久前,我在內蒙的一處景點騎到了一頭駱駝背上。那景點養有一百幾十頭駱駝,專供游人騎著過把癮。但須一頭連一頭,連成一長串,集體行動。我覺有東西拱我的肩,勉強側身一看,見是我后邊的駱駝翻著肥唇,張大著嘴。它的牙比馬的牙大多了。我怕它咬我,可又無奈。我騎的駱駝夾在前后兩匹駱駝之間,拴在一起,想躲也躲不開它。倘它一口咬住我的肩或后頸,那我的下場就慘啦。我只得盡量向前俯身,但卻無濟于事。駱駝的脖子那么長,它的嘴仍能輕而易舉地拱到我。有幾次,我感覺到它柔軟的唇貼在了我的脖梗上,甚至感覺到它那排堅硬的大牙也碰著我的脖梗了。倏忽間我于害怕中明白——它是渴了,它要喝水。而我,一手扶鞍,另一只手舉著一瓶還沒擰開蓋的飲料。即明白了,我當然是樂意給它喝的。可駱隊正行進在波浪般起伏的沙地間,我不敢放開扶鞍的手,如果掉下去會被后邊的駱駝踩著的。就算我能擰開瓶蓋,也還是沒法將飲料倒進它嘴里啊,那我得有好騎手在馬背上扭身的本領,我沒那種本領。我也不敢將飲料瓶扔在沙地上由它自己叼起來,倘它連塑料瓶也嚼碎了咽下去,我怕銳利的塑料片會劃傷它的胃腸。真是怕極了,也無奈到家了。
它卻不拱我了。我背后竟響起了喘息之聲。那駱駝的喘息,類人的喘息,如同負重的老漢緊跟在我身后,又累又渴,希望我給“他”喝一口水。而我明明手拿一瓶水,卻偏不給“他”喝上一口。
我做不到的呀!
我一向以為,牛啦、馬啦、騾啦、驢啦,包括駝和象,它們不論干多么勞累的活都是不會喘息的。那一天那一時刻我才終于知道我以前是大錯特錯了。
既然駱駝累了是會喘息的,那么一切受我們人所役使的牲畜或動物肯定也會的,只不過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罷了。
舉著一瓶飲料的我,心里又內疚又難受。
那駱駝不但喘息,而且還咳嗽了,一種類人的咳嗽,又渴又累的一個老漢似的咳嗽。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駱駝的咳嗽聲……
一到終點,我雙腳剛一著地,立刻擰開瓶蓋要使那頭駱駝喝到飲料。偏巧這時管駱駝隊的小伙子走來,阻止了我。
因為我手中拿的不是一瓶礦泉水,而是一瓶葡萄汁。
我急躁地問:“為什么非得是礦泉水?葡萄汁怎么了?怎么啦?!”
小伙子吶吶地說,他也不太清楚為什么,總之飼養駱駝的人強調過不許給駱駝喝果汁型飲料。
我問他這頭駱駝為什么又喘又咳嗽的。
他說它老了,說是旅游點買一整群駱駝時白“搭給”的。
我說它既然老了,那就讓它養老吧,還非指望這么一頭老駱駝每天掙一份錢啊?
小伙子說你不懂,駱駝它是戀群的。如果駝群每天集體行動,單將它關在圈里,不讓它跟隨,它會自卑,它會郁悶的。而它一旦那樣了,不久就容易病倒的……
我無話可說,無話可問了。
老駝尚未臥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瞪著雙眼睇視我,說不清望的究竟是我,還是我手中的飲料。
我經不住它那種望,轉身便走。
我們幾個人中,還有著名編劇王興東。我將自己聽到那老駝的喘息和咳嗽的感受,以及那小伙子的話講給他聽,他說他騎的駱駝就在那頭老駝后邊,他也聽到了。
不料他還說:“梁曉聲,那會兒我恨死你了!”
我驚詫。
他譴責道:“不就一瓶飲料嗎?你怎么就舍不得給它喝?”
我便解釋那是因為我當時根本做不到的。何況我有嚴重的頸椎病,扭身對我是件困難的事。
他愣了愣,又自責道:“是我騎在它身上就好了,是我騎在它身上就好了!我多次騎過馬,你當時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我頓時覺他可愛起來。暗想,這個王興東,我今后當引為朋友。
幾個月過去了,我耳畔仍每每聽到那頭老駝的喘息和咳嗽,眼前也每每浮現它睇視我的樣子。
由那老駝,我竟還每每聯想到中國許許多多被“啃老”的老父親老母親們。他們之被“啃老”,通常也是兒女們的無奈。但,兒女們手中那瓶“親情飲料”,兒女們是否也想到了那正是老父老母們巴望飲上一口的呢?而在日常生活中,那是比在駝背上扭身容易做到的啊!
中國許許多多的底層民眾,他們之巴望被關懷的訴求,也往往像一瓶“責任飲料”,握在各級官員手中,他們是否很樂于為民眾解渴呢?那其實往往比在駝背上扭身難不到哪兒去。即使難,做不到,他們會因而內心里不好受嗎?天地間,倘沒有一概的動物,自遠古時代便唯有人類。我想,那么人類在情感和思維方面肯定還蒙昧著呢——萬物皆可使人開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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