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風清故人來。說起來也是父輩一級的人物了。那晚青山對坐,他忽然仰月浩嘆:我們的某些提法誤導了多少學子呀。
我聽了一頭霧水。老先生一生敦厚,孜孜翻譯事業40年,向來不議時弊,今晚是怎么了?
“‘四人幫’粉碎以后,‘科學的春天’來臨。”他回憶說,上面要我們多多選譯勵志的格言,鼓勵青年上進,剔梳之余,我被愛迪生的那句名言深深吸引了……
“‘天才就是九十九份汗水加一份靈感’唄!”見我脫口而出,他愣了一下,不禁頹然:果然是家喻戶曉,人人耳熟,足見“流毒”之廣!可是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見我愕然,他說,其實原文后面應該還有一句:“但這一份靈感恰恰是最重要的!”然而審稿時,卻被上面刪掉了,并且在一份當時發行量極大的青年刊物上發表,從此,世人就只供奉愛迪生的半截真言了,人人都確信不疑,只要汗流浹背、只要“瘋狗一樣地努力”就一定能成為天縱之才……
我聽了默然。近30年來,“半截真言”無人不知,然誤導之大卻未被關注。
當年曾和我一個寢室并且天天要念叨那“半截真言”的“高考迷”就是這樣的悲劇人物。他長得倒也白凈,書生模樣,就是天生文竅不開,大約是人見人稱“文氣”給害的,他堅信自己是“文曲星”轉世,自1977年起就年年矢志于高考,年年總分超不過150分,但那是個不允許勸退失敗者的時代,見他鎩羽而歸,人們總是一片贊美加鼓勵,一如對死者總是旌揚有加一樣,而他也真是越挫越勇,每年一過端午就像蟲迷整飭蟲具一樣地開始整飭教材,請長假、上高復班、做習題集——整個寢室從此晨昏顛倒,雞飛狗跳,但見他沒日沒夜地背誦,口中念念有詞,錄音機嗑嗒嗑嗒,天天做水陸道場,野山參亂吃,吃得鼻血淋漓。
某夜好好睡著,突然起來磨刀,邊磨邊嚎,哧啦哧啦聲震四鄰,眾人驚問緣故,答稱支部書記終于露出猙獰面目,說是連續五年不果,不許他再赴考場了。如今眼見要出人命,書記只好讓步,但是“高考迷”闈戰再北,只好躲進帳子號啕。
隔壁宿舍還有一位拜名師練“美聲”的,天生五音崎嶇,唱一支歌要騎跨幾個大調,兀自信心十足,每日晨昏苦練“頭部共鳴”不已,音量極小極細,卻像線蟲一樣往你耳朵里鉆,足足7年,年年汗流如注,臨了聲音還是像線蟲。
這兩位20年后我都見到了,“高考迷”炒股成了大戶,“線蟲”則是一名相當出色的導游,他們各自找到了自己,回首往事,不禁莞爾。
人,怎么能否認天賦呢。老先生感嘆說,明武宗朱厚照天生就是屠夫的料,喜歡在宮中開市擺肉攤,親自操刀賣肉,一刀下去,所掂斤兩居然上下誤差不會超過一兩;元順帝號為“魯班天子”,還能繪圖放樣,親制龍船,自動劃水,“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后唐莊宗李存勖,更是譽滿南北的“超男”,演技之高號稱“李天下”——這些活寶的靈感根本就不在政治,硬要他們去治理國家,即令天天泡在汗水里,又能有什么作為呢。
“但是,這句愛迪生最重要的話當初為什么非刪不可呢?”
老先生仔細想了一想說:“大概那時整個的氛圍就是‘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吧,承認‘靈感最重要’不是在公然宣揚‘天才論’嗎?”
幾代人過去了,已經無法統計多少人被誤導了。但靈感實在是最重要,而且也是刪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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