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句話“孤獨的心靈是最自由的”。反復斟酌覺得似有些道理。科學家做過許多試驗,證明孤獨危害健康,如果把人封閉在一個絕對與世隔絕的環境,有些人甚至會因此發瘋死掉。但人類對于孤獨也存在著差異,精神活動豐富的人,往往耐孤獨的能力也相對較強。
站了三十多年講臺,有個現象一直令筆者反思,那就是許多棄學的孩子在課堂常常要弄出點與上課內容無關的舉動來“攪亂”課堂。在與這類孩子深入交流后,發現孩子認錯的態度是虔誠的,可是過后他們仍故態復萌。許多老師認為這是孩子心眼壞,自己不學習,也不讓其他同學學習,甚至認為這樣的學生是對老師有成見(在不同老師的課堂上此種孩子表現差異懸殊),后來經過對這種孩子反復觀察與交流發現,他們承認錯誤的態度是真誠的,故態復萌與認識態度沒有必然聯系,往往是生理承受能力所致。
當一個孩子被家長一廂情愿地送進“好班”,由于基礎相差懸殊,很難在長時間與其他基礎好的同學成績上同步。一段時間后,這些孩子聽課就成了鴨子聽雷,課堂上的精神活動(學習)把他們排除在外,孤獨感超過了他們的心理與生理承受極限。他們在課堂上搗亂,只是意圖參與,吸引同學與老師的注意,以消除孤獨的折磨。發現這個規律后,多年來筆者始終提醒年輕班主任與年輕老師,在教學中切莫忽視那些學習基礎差的孩子,那種他們聽不懂課,只要不搗亂做什么都行的觀念是極為要不得的。人的生理與心理承受都有個極限,年齡越小,自控力越弱,這個極限越低。一個不學習的孩子在課堂上要做到不影響其他同學學習,所要付出的努力要比學習的同學多得多,難度之高超越青少年的生理與心理承受極限。
想要讓這種孩子不影響課堂秩序,授課過程中就要適當兼顧他們的心理需要。所以這些年在給此類孩子相對集中的普通班授課,筆者部總是抓住機會,揶揄一下這些孩子,通過舉例為孩子們講點利人利己的道理。表面上看,似乎影響了課程進度,可是這會在一定程度上消除此類孩子的孤獨感,調諧孩子們自控能力,莫令其超過孩子所能承受的生理與心理極限。這部分孩子是否完全聽懂老師講的道理不是唯一目的,重要的是“參與”減輕了他們遭受孤獨帶來的折磨。實踐證明,老師們關注這個問題,并做出相應努力的班級,課堂秩序相對穩定,基本能夠保持到畢業。可是奉行“聽不懂課,只要不搗亂做什么都行”觀念的老師課堂,常常會走下坡路,甚至直到最后基本失控。如此一來,想滿足那些學習成績好的學生求知欲望的努力亦將大打折扣。
教育必須從生理與心理兩個維度著眼。受教者的心理與生理承受極限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教育因素。
其實,不僅孩子們恐懼孤獨。成年人亦如此。承受孤獨即是種能力也是種境界。筆者在給那篇“孤獨的心靈是最自由的”帖子回復時說:“這不是無知者的游戲,心靈的自由需要必要的學識”。只有當一個人追求一種精神境界與精神目標時,才能增強耐受孤獨的能力。
好多年前,筆者正年輕,與其他同齡人一樣喜歡熱鬧。假期,朋友要與父母出遠門讓筆者為他們看房(平房)。當時筆者也正一個人,住哪都是住。于是筆者讓朋友走時在外面把門用明鎖鎖上。避免收這個費那個費的來打擾(當年收衛生費、水費、電費等費用的不斷)。朋友的父母擔心在屋內發生什么意外出不來,表示疑慮。于是筆者告訴他們,如果真有意外,他們家的門一腳就踹開了(那時沒有防盜門,否則也就不一定要有人看房了)。
筆者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發現他們家為了刷漿,從單位弄來一大堆好多年前的廢報紙,于是拿了幾個筆記本與一支鋼筆,幾瓶鋼筆水,就讓朋友父母把門從外面鎖上了。一個來月,把朋友家準備的食物吃了個精光,恰好朋友一家回來了。這一個來月,筆者翻遍了那堆得一人來高廢舊報紙,抄下了兩三本資料(當年沒有電腦也沒有網絡)。朋友一家回來時,筆者還沒來得及整理那鋪在地板上雜亂無章的廢舊報紙。可是朋友的父母一點都沒有責怪,還憐惜地說為什么不把需要的剪下來,抄寫多費事。
那一個來月,筆者獨自暢游在精神海洋里,直到主人回來都還余興未盡。只是沒好意思張嘴索要那些還沒來得及翻閱的廢舊報紙。一個精神豐富的靈魂的確是最自由的,精神追求讓人忘記了恐懼。精神追求越高,耐受孤獨的能力就越強。
進入網絡世界以來,一些筆友因網文跟帖里的挖苦、嘲諷、辱罵向筆者訴苦。筆者開導他們,只要你們確認你的精神追求目標是真實有意義的,那么讀者的意見值得認真參考,讀者的“挖苦、嘲諷、辱罵”等,可以當作不存在。一個志存高遠的人,應該有這份胸懷與勇氣。古人云:“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其志甚遠也!”當你面對讀者有理有據的意見如獲至寶,面對讀者的“挖苦、嘲諷、辱罵”視若無物時,你就具備了一個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孤獨境界。讀書人的價值就在于活躍的思想,而思想的活躍必須允許精神上的狂狷。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狂”是指不拘一格,氣勢猛烈,蔑俗輕規。(如果找不到“中行(奉行中庸之道的人)”的人為友,就與狂狷者交往。狂者敢做敢為,大所有為;狷者清高自守,有所不為。)“狷”指潔身自好,不肯同流合污。中國古人“狂”而進取,進取之途被堵塞,就要學會“狷”而自守。
我們每個人的能力有限,可自信是讀書人最具現實意義的價值。但自信不是盲信,對于思想者而言,最寶貴的友情莫過于思想對立卻又肯于以辯析說服你的關系。
人受認知局限,其信念未必皆合理。可思想的價值就在于其活躍,只有思想砥礪的活躍才能迸發出智慧的火花來。當你限制甚或杜絕“錯誤”思想,拒絕“迂腐”時,智慧的火花也就隨之湮滅在活力喪失的大腦中了。
三國時期的虞仲翔被放逐時慨嘆“自恨疏節,骨體不媚,犯上獲罪,當長沒海隅,生無可與語,死以青蠅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雖然虞翻那種口不擇言的狂妄,值得商榷。但其秉持信念,不因世俗勢力而屈節的精神還是值得世代讀書人承襲的。什么是國學,國學不僅是那些“之乎者也”,更是那種華夏讀書人的骨氣。
沒有誰天生追求孤獨,知音難求,并非不求。可不隨波逐流,寧愿孤獨也不隨聲附和放棄堅守,才是華夏讀書人應該追求的境界。當一個社會對事物的觀點整齊劃一時,這個社會必將走向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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