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不單指劇。嬉戲,游戲,都是戲。
無論喜上眉梢頭,還是悲落淚幾滴,凡竄皮不入內的,都可看做戲。日常生活一呼兒過的,說耍玩弄唱,游走跑跳飛,也都是戲。
商量事,問:有戲沒戲?是成不成。這人那物的聯絡,叫攢戲;幾個人協調默契的合作,叫搭戲,配戲;埋下頭干自己喜歡的事,叫進戲、入戲。走神叫跳臺,出戲。事情辦壞,不好收場,叫戲演砸了。朋友間掰分,紅呲白臉的叫號,是唱對臺戲。童謠:“姥姥門前唱大戲”,純粹是為“接閨女,請女婿”。海明威自撰墓志銘,“恕我不起來啦”,則是一個人的戲了、劇終,笑著收場。
中國漢字一個戲,五花三層,什么意思都有。
戲的含意再豐富,也不能總戲。人生、社會、歷史,什么都耍,就沒真了。老話,學無戲謔,規無戲唱,法無戲言。是說司法、正義、道德、責任、倫常的事,都不能戲。不能正經事,來來回回總過場,規法約立了很多,只是事到會議止,讓新聞說道,頒給公眾看的。
戲者戲也,也應是好戲不多演,多演沒好戲。總不唱,一旦唱了,令人刮目,叫絕;總唱,老那出,總是胡傳魁起句“想當初”如何如何,講開襠褲時期的幾句話,就沒戲了。
沒有人不游戲,孩童時期的玩,就是戲,天趣趨戲;大了談情說愛,分分合合也是戲,愛欲近戲,老了這痛那痛,這病那病,更可看成戲,樂稱痛為戲。如是,以戲解逸,把趣當戲,沒了絞腸亂心,昏天黑地,日子會過得很滋潤。但人一輩子,不會總扮一個角色,總演一種戲。歲過境遷,老天爺翻臉,就不會逗你玩了。
繁體漢字,戲是半邊虛,現實生活,柴米油鹽,貸款房車,件件實,通貨膨脹老漲價,人民幣到人民手里即貶值,就不是戲。簡體漢字,戲是又來了,玩心不改,神仙老虎狗,生旦凈末丑,不斷輪回,到處“一個呀兒喲”。
人活一世,30歲前,有啃老的理由,可以男男女女,甩袖晃肩,不管天南海北,車堵人擠的戲,過了30歲,知道什么能玩轉,什么不能玩轉以后,不能再戲。兒童走過,粉絲做過,春性發過,學業荒過,拿什么對自己的未來,是要掂量再三的。
舞臺上,假戲真演,假戲真做,有戲德講。舞臺下,假戲真聽,假戲真看,有娛趣說。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任何朝代,都有人投進戲里,做戲迷當戲癡的走不出來。只是因了某種情結,某個唱段,或心儀的某個演員,多少人就一塊當粉絲的轟,卻大可不必。
真正職業演員都懂得:上臺演戲,下臺出戲,角色、真我掰得一清二楚。幾獲影帝葛優,至今揶揄自己是戲子。反倒是某些穿制的人,越是假戲,唱得越大,演得越真。
中國社會目前的許多戲,很大程度在正言不好講,不戲不能說,于是眾多人就在戲里哈哈,哈哈里找戲,彎彎繞擦邊球,講忽悠語,說些小品,短信類的話。
人一生不能總戲,總戲傷尊,盡管有些事情,悲了怒了,別當真,莞爾一笑,做戲一場,是可解頤的上上為。社會同樣,不能什么都做戲,大家都爭一日之燦爛,搞上下場的熱鬧,圖時效應。
漢字戲作“偏”講,從開始有戲字那天起,戲就是不能入主正坐的。入主了正坐還不停地再搞戲,就真的沒了戲。
世上沒戲不行,沒戲太呆板,總戲不行,總戲就沒了自己。(文/馮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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