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約好友X先生吃飯,問其最近的安排,他眉飛色舞地和我說道:“9月份,準備在北京看故宮石渠寶笈特展,然后去廣州看廣東省博物館書畫大展,從那直接前往香港去看漢武帝特展,順便嘗嘗香港唯一的米其林三星中餐廳--龍景軒,中秋節當日再去維多利亞港灣賞個月,緊接著,就得去臺灣看范寬特展和郎世寧來華300年特展,當然,到臺北故宮博物院品嘗一下東坡肉,再去塘村吃牛軋糖也是必不可少的活動;10月中旬,打算再去趟日本,看奈良正倉院特展,九州國立博物館10周年紀念特別展和東京國立博物館中國書畫特展;11月,去南美旅行之前,還準備先去紐約看大都會博物館百年中國書畫展。”
雖說我早已習慣了X先生獨特的生活方式,但這種“看展生活”還是讓我小吃一驚,于是半開玩笑道:“你這生活也太奢侈了吧!”說其奢侈,并不全是因為它的花費,相比那些奢華的生活方式,這些花費其實并不算很高,更多的是因為他能夠不受錢和時間的限制,隨心所欲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似乎才是真正的“奢侈”。
X先生是一個世界文化遺產的狂熱愛好者。他自小熟讀史書,書上能夠讀到的,他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因此他目前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身臨其境那些留存下來的世界遺產。為此,他把過去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花在了行走的路上,游走于世界各地的文化遺產,哪里有好的展覽,就專程飛過去看。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去過近五百處世界自然和文化遺產,也把中外頂級中國歷史文物看了個遍。
和X先生相識已經有兩年多時間了,因為彼此身上的一些共同點,我們慢慢地從最初的工作關系變成了朋友。關于他的這種生活方式,我也從一開始的不理解,轉變到現在的欣賞和支持。不過,我欣賞的并不是他能夠到處行走,而是他敢于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能夠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勇于去追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都會有從眾心理,這種心理使得我們想要與周圍的人保持一致。在原始社會,從眾會增加我們的生存幾率,因此這種選擇是明智的。不過,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從眾”與“生存”似乎不再有直接關系,但是這種原始的力量依然存在并主宰著我們。從有意識起,我們便開始“模仿”周圍的人,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父輩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這并不是壞事,反而使得生活相對簡單,因為我們不需要過多地去思考和選擇。
若生活能夠一直這樣下去也無大礙,可問題在于,有一天,我們很有可能會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是有選擇的,生活可以有多種可能性。于是,我們會陷入了一種困境:是選擇繼續從眾還是跟隨自己的內心去探索。從眾是穩定和安全的,但我們很可能會因為某一天的覺醒而生活在遺憾中;探索,毫無疑問,是種“冒險”,因為沒有了“模仿”的對象,一切都得依賴自己,但這也許會讓我們的人生少些遺憾。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處于這種困境中:我知道自己并不適合那種穩定的上班生活,但卻沒有足夠勇氣去擺脫它,也沒有想明白到底想過什么樣的生活。今年,外在因素終于促使我脫離了“正常”的軌道。這時,我才發現“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其實是個偽命題,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樣的生活,直至你過上了這種生活。我原以為自己是個事業型的女強人,渴望成為叱咤風云的職場精英。
過了一段不上班的日子后,我發現自己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有野心和志向,我似乎更喜歡這種不慌不忙,有足夠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去享受生命和發展自我的生活。于是,我的生活目標變成了:用盡可能少的時間賺足夠生活用的錢,然后把其他的時間用來好好生活,不斷充實頭腦,并精通幾門技藝。
盡管過得充實和快樂,但這樣的生活卻時常讓我陷入“身份危機”。每當有人問我是做什么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和解釋。在大家腦子里,大致有那么幾種分類:求職者、上班族、創業者或者全職太太,而我似乎不屬于其中任何一類。有的人甚至為我不上班,也不創業而感到惋惜,覺得我在浪費自己的青春和才華。
我很理解他們的想法。過去,我一直以為像上班賺錢那樣的日子是必須的,因此對于X先生的那種生活,我曾一度無法理解。辭職之后,我才慢慢發現,工作只不過是手段而已,不是最終目的。的確,它給我們提供收入來源,但如果已經有足夠支撐自己生活的資金來源呢?當然有人會說,工作讓我們個人價值得以實現,那么不斷學習,做自己熱愛的事情難道不是一種自我實現么?倘若一個人不用擔心經濟問題,每天活得充實,有意義,也能夠給身邊的人創造價值,那可不可以不去過分追究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我絕沒有想要否定工作賺錢的重要性與合理性,朝九晚六的上班生活畢竟是現在的主流生活方式,但我們需要意識到,這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不可改變的。我們應該允許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存在,不去過分評判他人的生活選擇。要知道,當我們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于他人身上時,我們也在限制自己,同時失去了本可以擁有的更多生活可能性。
然而,讓我驚訝并感動的是,當我把自己關于未來生活的想法分享給一些朋友時,他們超乎想象地支持我。有人甚至特別誠懇地叮囑我,一定堅持下去。對他們來說,我似乎代表了一種希望——“過不一樣的生活也是種可能”的希望。的確,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在做一場試驗,一場需要花上一輩子的試驗。雖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我甘愿冒險走下去。說到底,“路”不都是走出來的么?
坦白說,對于這種不把工作賺錢作為重點的人生,我也曾糾結過。我心中始終有個結——萬一哪天遇上個花費很高的病,我怕自己沒有足夠的資金去醫治。某天,和好友聊天時,我無意間談起了自己的顧慮,結果她一句話便徹底打開了我的心結:“如果實在沒錢治,那就別治了唄。”我恍然大悟,是呀,為什么要如此執著于“生”呢?所有生命都將在某個節點結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生命是如此無常,以至于我們根本無法預知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所以與其擔心未來,犧牲現在去為那些可能的意外做準備,還不如好好地用心把每一天過好。人這一輩子,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當死亡來臨時,你突然發現自己從未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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