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媛把剛寫好的兩封信夾在了書里,封面是黃色的,書的頂端寫著《擺渡人2重返荒原》。一艘小船飄泊在湖中,船上坐著一個人,船尾追隨著一條長長的波紋。
書還是嶄新的,信封夾在里面還是讓它稍稍有些不平,她用手去抹了抹,長嘆了口氣,也許她生命就剩這幾個小時了。
房門被打開,一個護士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怎么還不睡呢?都四點鐘了!九點就要上手術臺,趕緊睡會吧!”護士看著坐在桌旁的柳媛,從隨手攜帶的盒子中拿了根體溫計出來,讓她夾在腋下。“晚上沒吃東西吧?記得還不能喝水喔。”
“沒吃,水也沒有喝,但睡不著。”柳媛抬起頭看了下護士,下降的視力只能見到她的面上一片朦朧,像遮蓋了一層輕紗,但那聲音還是能分辨得出來,“小吳護士,請你幫個忙,如果我沒能醒來,麻煩你把這本書交給我老公。”
誰會是你的擺渡人
2.
書是一周前托好友買的,第一部在兩年前看過,還記得故事結局很完美,那時她和老公還在廣州開著小店鋪。
但由于小孩馬上要讀小學了,夫妻倆轉到老家做點生意,剛剛有點起色時,她卻生病了。
起初只是眼花、頭暈,在縣城治療一段時間后漸漸加重了,轉到省城檢查才發現居然是腦部腫瘤。
聽醫生說起,腫瘤長的位置很不好,不動手術的話后期治療效果不容樂觀,而動手術風險又特別高,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會死在手術臺上或成植物人狀態,柳媛跟老公商量后,還是決定博一博。
3.
窗外很靜,隔壁房間偶爾會傳來一陣咳嗽聲,旁邊的病床昨天就空了出來,聽掃地阿姨說,病人沒能下手術臺,回不來了。
柳媛沒有去想,進了這病房,就相當于生命的倒計時已經開啟了,只是有些是按天,有些是按小時。
她拿出了體溫計遞給小吳護士,“這幾天麻煩你們了,還有劉醫生、王主任、護士長。”盡管說得很輕松,小吳聽到了也是一陣心酸。
見過太多生死,當真正有人跟你告別,還是觸動很大,“沒關系的,要有信心,你看三號病房的兩個病人,手術多成功,馬上就能出院了。”小吳護士安慰著她。
當小吳準備離開時,柳媛的老公和爸爸推門進來了,他倆都紅著眼,像剛哭過了一樣,但柳媛現在的視力卻看不到。
“沒睡一會么?”她老公走近身邊問道。
“睡不著,不是讓你們去睡么?怎么又來了?”一點多才趕他倆去睡會,現在居然又來了。
“我們睡了會,醒了就過來看看。”
柳媛沒有再趕他們走,任他倆坐在床邊。小吳護士拿著本書,帶上門出去了。
4.
“爸,我媽都走了快十幾年了吧?真快。”
“快十七年了,還差三個月,她是臘月走的,正好快過小年。”柳媛的爸爸在旁邊回憶著。
“沒媽的日子過得真難,那時我才十二歲,幾乎整晚整晚的想她。現在看來,她也想我了,想讓我去陪她……”
“醫生都說了,這病發現得早,咱們機會還很大。別胡說了,女兒還在家等著咱們呢!”她老公搶先說了,生怕她繼續下去,然后扶著她上床休息。
后來都沒有人說話,她躺在床上,只感覺坐在床兩邊的兩個男人,像照顧小孩子一樣,不停的把被子卷到她腳下,生怕她著涼。
5.
清早的醫院忙碌開了,王主任帶著一群醫生來查房,問了主管醫生、護士術前的準備情況。
“柳媛,今天感覺怎樣?昨晚有沒有睡著?”王主任頭發已花白,聲音很是和藹。
“還好,睡了一會。”柳媛坐了起來,對著王主任說。
“那就好,對自己要有信心,你看你老公,還有你老爸陪著你,還有我們這么多醫生在,會沒事的。”
“嗯!”很顯然,王主任的這句話很有效果,柳媛這次回答得底氣十足。
她提前一個多小時就被送進了手術室,進去時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
6.
“主任,血壓只有80/40,心率130……”護士在旁邊報著各種數值,等著下一步處理。
“呼吸每分鐘十次…”
手術室就像戰場一樣,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汗濕了幾次。
手術室外,柳媛的老公盯著手術室上的燈,三個小時沒移開過,柳媛的爸爸在走廊里邊走別念叨著,“孩子她媽,你實在是寂寞,就帶走我吧,讓孩子多活上幾年…”
小吳護士抱著本書走了過來,她剛剛下班,已經脫下工作服。
“這是你老婆讓我轉交的,她說如果沒能醒過來……但我看里面夾著信,就先給你了。”小吳護士拿出了書。
信夾在書里,打開就看到了。是兩封,一封上面寫著媽媽收,信紙是普通的材料紙,一排簡單的字寫成了波浪形,看來她寫字時視力已經下降得很嚴重了。
信上面寫著廖廖十多字,“媽,十幾年不見,你這么想我了么?在那里等我啊!”
7.
眼淚滴到了紙上,他馬上擦了擦,趕緊把底下另外一封拆開,字還是寫得歪歪的,跟上封信一樣。
“老公,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走了,很是不舍,不舍你、不舍咱爸、不舍女兒、還有太多太多的不舍,太多太多的放不下。我媽很早就離開了我,只留下我和我爸,想著女兒現在也要經歷這些,很痛心,也很無奈。希望你能找個女人,只要對你和咱們女兒好就行,長得丑點都沒關系。嘻,最好比我丑點,這樣你就能偶爾記起我,別太傷心哦!都說男人最希望升官、發財、死老婆,恭喜你完成了一件,嘻嘻。還有,記得有空了多帶女兒看下我爸,那封信記得幫我燒了,這樣讓我媽別在那邊一直等了。這本書我看完了,希望給我擺渡的人是我媽。”
小吳護士坐在旁邊想安慰,卻不知要怎樣開口,濕透了的信紙被她拿了過來,用紙巾擦了擦,擦著擦著,自己的淚又將信紙淋了一遍……
8.
柳媛站在荒原上,天茫茫一片,不見太陽。沒有擺渡人,沒有那渡船。
她一直朝前走著,突然一陣胸悶,呼吸也快要接不上來。她朝四周看了看,沒有惡鬼出來,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呼吸舒暢點了,她繼續邁開了步伐。
她彷佛聽到了呼喚的聲音,像在耳邊,又像在遠方,這些聲音好熟悉,老公、爸、小吳護士、王主任、有時還能聽到女兒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默默的聽,有時還輕輕的應上一聲。
有一天,她睜開眼時,病房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那些呼喚過她的人都圍在床邊,一個個都喜笑顏開。
王主任轉過身對著柳媛的老公說,“她很堅強,幾次危險都挺了過來,雖然說腫瘤是惡性的,但切得比較徹底,希望后期治療順利。”
柳媛看著眼前的一切卻暫時開不了口,但她在想著。
“原來死后,外國的亡靈是靠擺渡人,中國人的鬼魂是靠黑白無常加孟婆湯。但生命中幫你擺渡的就是這些親人,還有那些帶著愛和善良的人們,然而,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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