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以后,我開始相信每個人的天空都有灰色的時候。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感覺特別灰暗的時候,那時候我總是期待,會有某個人某件事或者某個遭遇,它就像從層層烏云里穿透出來的一道陽光,然后所有烏云嘩啦啦地全部散開。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道光什么時候來,也不知道會不會來,但是卻像向日葵一樣,翹首以盼。
那時候我覺得,人,必須要像向日葵一樣活著。在黑夜里等待,在狂風暴雨里等待,就算只出現了一點點陽光,也想努力朝著那些光生長。
六歲那年,家里突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只是那時候小,看著只剩下一張床墊的房間,我竟然覺得很新鮮。
后來搬到了一間老舊的房子,我當時也沒有特別大的心理落差。那年生日,媽媽給我買了一塊6塊錢的小蛋糕和一瓶汽水。那時候媽媽眼里帶著內疚,我卻突然懂得了很多。我不再問媽媽為什么現在住這里,不再問媽媽要禮物,也不再那么嬌氣。
那天,我手里拿著汽水,一家人在外面散步,我記得那天我盯著路邊的麥當勞,在那個很多人不知道麥當勞是什么的時候,我卻已經熟知里面賣些什么了。我問姐姐,我可以跟媽媽說我想吃麥當勞嗎?姐姐搖搖頭。
我和媽媽一起去菜市場抬了一袋面粉回來,媽媽說,以前都坐小汽車,現在累壞了吧。我說我不累,要是媽媽累了,以后我就再給你買小汽車。媽媽很開心地笑了。姐姐告訴我,面粉比米便宜很多,耐吃很多,所以以后你要懂事,不能耍脾氣。我點點頭。
那年我很孤單,每天陪伴我的是一個小籃球和一個釘在門后面的小籃筐。我覺得那年我沒去上學,是因為沒錢。媽媽每天教我背誦很多唐詩,教我寫字,給我講童話故事。媽媽會耐心地給我解釋,為什么這個大詩人這么出名,這首詩講了些什么。
后來父母為了生計,只能低價收購很多半成品衣服,然后通宵給這些衣服釘紐扣。那時候我躺在床上,從門縫里看著爸爸媽媽蹲在地上,像機器人一樣重復工作著。第二天醒來,從門縫里仍然看到他們在重復著這一個動作。某天早上,不知道為什么我悲從中來,我站在門縫偷偷看了很久,突然大哭起來,問爸爸媽媽為什么都不睡覺的。媽媽抱著我一直安慰我,說他們只是起得早。
后來家里又有了車,不過是自行車。上海冬天的時候特別冷,媽媽載著我去少年宮學英語,然后媽媽又在教室門口一直等著我學完。有一天回去的路上,我看到媽媽紅腫的雙手,然后我一直留心看著路邊。等我看到一個地攤,是賣手套的,我叫媽媽停車,然后拉著媽媽,叫她買一雙手套。我記得那個手套要18塊錢,弄得很像真皮。
媽媽她不舍得,媽媽說冬天就快過去了,還買它干嗎。小時候我臉皮挺薄的,但是那天我鼓起勇氣跟阿姨說,阿姨你便宜點吧,我媽媽要騎車,手都紅了。我感覺我說著說著就要哭了。阿姨估計被我感動了,她9塊錢就肯賣了。那天回去我看著媽媽戴著手套,覺得很開心。
那幾年,父母的天空一片灰色,但是爸爸沒有像身邊一些人的爸爸,從此一蹶不振,借酒消愁。爸爸從前愛喝酒,那幾年卻變得滴酒不沾。而媽媽也一直陪著爸爸,陪著我們。
記得有一年過年,回到老家,在老房子里,姑姑帶我看了以前爸爸住的房間。我翻看著桌上滿是灰塵的紙張,有爸爸年輕的時候和別人寫的信,爸爸的字體很特別,一眼就能看出來,有隨手涂鴉畫的畫,終于知道為什么從小到大我只會畫鳥,因為那張滿是涂鴉的紙上,全是鳥。最后翻到一本筆記本,記了一些公式,一些詩句,翻到封面,上面寫著一句話:走盡天下路,看遍天下景。
于是我終于理解了,為什么多年來爸爸帶著我到處漂泊,以至于讀一個小學就換了三個城市。看這些時,感覺很微妙,因為爸爸那時候還不是爸爸,而我那時候還在不見天日地“游泳”;你只是在看著一個不同年代的同齡人,但那個人,日后竟然是你爸爸。
爸爸和我都有個特點,就是話多,基本上他是個風趣幽默的男人,這點上我受了一點遺傳。所以我們父子在的地方,別人一般都不想插嘴,因為他們想聽我們天南海北地談天說地。
兒時的我,充滿俠義情懷,特別想加入丐幫,每天不拿根棍或者竹竿之類的在手上就全身不舒服,沒有勇氣開始一天的生活。后來我媽受不了了,說瞎子才像你這樣,每天拿根棍子。爹聽了,從雜物房里找了幾塊木板出來,給我弄了把木劍。當時我很高興,覺得爸爸很牛。
據說我小時候是各方面都有天賦,小學的時候所有科目的老師都要求我進他的興趣小組。
后來我都沒參加,因為我求爸爸送我去學武術。當多年后有一天我想起這件事,我問爸爸,當初我學武術怎么學著學著就沒了下文。
爸爸說去了兩節課,回家你發現你沒像喬峰一樣飛起來,就不肯去了。
盡管如此,由于小時候參加什么什么得獎,爸爸對我期望極大,以至于他下定決心對我嚴加管教,甚至嚴格到我們班主任親自找他談話,給他講“揠苗助長”的故事。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長大,爸爸作為一個父親的威嚴漸漸在我固執的心里失去了效果。我屬于吃軟不吃硬并且在沉默中爆發的類型。我默默地做一切與我爹的期望完全相反的事情。
并且由于三番兩次地突然就離開熟悉的城市,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愿意不愿意,接受不接受,我內心漸漸地變得很難讓人走近。于是一個悶騷的男孩和一個悶騷的男人就這樣越來越遠。
父子間不由得出現了一層隔閡,于是只剩下爭吵,冷漠,互不理睬。甚至有一年父子間說的話沒有超過五句。
最后初中畢業那年,父母決定讓我離開家里,自己去海口上學,我帶著對爸爸的厭惡走了,忍受著舉目無親和巨大的孤獨,面對大海,反而讓我覺得更加孤單。
高一那年中秋,坐在宿舍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收拾東西在父母的陪伴下回家過節,那天夜里我一個人坐在草坪,忍不住地開始想念我爹娘。明顯離得遠了,往往能拉回心的距離。
我想起了一些爸爸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想起了曾經和爸爸一起打打鬧鬧度過的日子,想起了爸爸不厭其煩地跟那時僅僅覺得因為我站著撒尿所以我是男人的我談論怎么樣才是一個男人。那時爸爸總對我說,有一天你會懂。
漸漸地,厭惡、鄙視變成了想念、后悔,和對爸爸的理解。后來我給爸爸寫了一封信,爸爸不久之后給我回了,看著信,我覺得多年來的心結打開了,我知道有些話,我們互相說不出口。然后有一天,一個陌生的女人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她是我姑姑,我隱約記得爸爸有這樣一個妹妹,爸爸叫她來看我。姑姑對我很好,幾乎無微不至,讓我不再覺得舉目無親。姑姑告訴我,她一直知道我在這兒,爸爸不可能真的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面。
當時我沉默不語,可能這就是悶騷的父愛。
爸爸很不顯老,以至于我一直覺得爸爸沒老過。只是那天,我看到爸爸在廠里和員工聊天,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一層一層地疊起,就像一夜之間起來的。那時我仔細看著爸爸,發現那個談笑風生外表永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的男人真的老了,眼睛失去了一直在我印象里的神采。
回想起三年前,爸爸在我面前,跟我說,打算離開重慶,回到廣東。那時我雖然已經一年沒有回重慶了,但是依然覺得那是熟悉和熱愛的地方,只要家在那里就行。我搖著頭說這次絕對不回。這是我第一次這么強硬,對于又要離開一個地方。
過了一陣爸爸說,我們這代人最講究落葉歸根,人過半百了,老了,總要落葉歸根的,始終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地方的。那時爸爸看著我,我在爸爸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一絲哀求。我想起姐姐跟我說的,爸爸是個喜歡到處跑的人,但是他從來沒有讓一家人分開過。我心里突然就酸酸的,原來一晃已經那么多年過去,你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只是一個累了想回家又怕兒子不愿意的爸爸。
你總是在心底默默地期待著,等著有一天兒子回過頭來發現你的愛,和你心意想通,和你相互理解,等著“有一天你會懂”。
只是我懂了,你卻老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突然想起來小的時候,有一天爸爸把我抱到樹上,然后他在下面看著我,他說你自己能跳下來嗎。我看了一下,覺得挺高,就搖頭。然后爸爸說,那為什么你肯讓我抱上去。我沒答出來。
爸爸說,因為你知道我是你爸爸,所以一定不會讓你摔著,也一定會抱你下來。
我突然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然后爸爸說,爸爸媽媽就是在什么時候都會照顧你們,看著你們,不會讓你們摔著的人,知道嗎?
我使勁點頭,因為我知道,也很相信這一點。
后來生活漸漸好了起來。我和姐姐也漸漸長大,只是那幾年在我記憶里,卻依然清晰。那時候一家人反倒很開心。
回想起來,他們就像向日葵一樣活著,無論黑夜多長,無論烏云多濃密,他們總相信有一道光會穿透天空,他們始終相信陽光會灑滿一地。
我想起小時候上美術課,老師問,花是什么顏色?我們大聲回答:紅色!
草是什么顏色?我們回答:綠色!
那么天空是什么顏色?我們再一次大聲回答:藍色!
所以無論曾經,此時,又或者將來,我始終堅信小時候脫口而出的東西,都是對的。
藍天就一定有太陽,像向日葵一樣去生活,等著陽光灑滿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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