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一年,媽媽在到學校看我的路上,出了車禍。大腿骨骨裂。當時高三還有兩周就要考試,家人選擇對我隱瞞。
當時和同學一起,在學校隔壁租了房子,周末才回家。瞞不住了才告訴我,說沒事,就是摔了一下。
高考前一天,中午下課看到爸爸發(fā)來的短信,說是回出租屋吃飯,不用去學校食堂。當時我就想到是媽媽來了,一路小跑著回到了那個小屋子。
看到簡易飯桌上我愛吃的飯菜,和斜倚在床邊的媽媽,還在收拾鍋碗的爸爸,我哇的一聲哭了。
整個中學階段沒有這么在爸媽面前哭過。當時的我,分不清楚是看到媽媽受傷了難過,還是高考的壓力大。沒有人能分清楚。
原來為了讓我安心,高考前媽媽硬是從醫(yī)院出來了。那時候在中學隔壁租的單間,在三樓,沒有電梯。爸爸把媽媽背到三樓。然后爸爸打下手,媽媽拄著拐杖,一只腿支撐,給我做了好吃的飯菜。
那一天,我第一次意識到爸爸媽媽也是需要照顧的。下午我獨自去看了考場,堅持讓爸爸留下來照顧媽媽。在之前我對于高考是沒有感覺的,直到那天下午,在學校門口看到了數(shù)以百計的學生家長,她們望向校園里孩子走來方向的那一種專注,我頓時感受到了嚴肅的氛圍。跟這些家長臉上的期盼比起來,那千萬句口號和數(shù)不清的鼓勵橫幅根本不算什么。
高考兩天,我一個人走進考場,一個人回來。甚至固執(zhí)的跟家人說:“你們要是去學校,我就不去了。”
后來媽媽說,她一直站在租住屋的窗邊,看著我進校園,然后盯著我進教學樓考試,呆呆的看著那棟樓,仿佛能看到我奮筆疾書。
考試結束之后,我回到租住屋里。東西已經有一半搬上車了。爸爸進進出出搬東西,只是對我說一句回來了。媽媽看到我回來,握著我的手,久久不能松開。想問我點什么,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能讀懂媽媽的欲言又止。考試之前跟爸媽交代過的,考試之后不要問我考的怎么樣,不能給我壓力。媽媽縱使有萬般好奇,也謹遵“囑托”,什么都不問。我笑了笑說,考的還不錯。
搬完東西,爸爸把媽媽背下樓。沒有告別儀式,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住了整個高三的那個三層小樓。一直跟在爸爸媽媽身邊,那時候好像沒有以前,也沒有以后,只有眼前的陪伴。
第二天我去學校拿試卷答案,估分,咨詢,填志愿,一個人在校園和家之間來來回回。我讓爸爸正常工作,媽媽在家修養(yǎng),堅持不用任何人陪。
突然不能走路的媽媽,讓我明白一件事,爸爸媽媽會生病,會老,會需要照顧。以后有很長很長的路,要我自己走。我固執(zhí)的認為,從高考報志愿開始,我可以獨立為自己的事做決定。爸爸媽媽,還有親戚朋友,可以給建議,但是終究,這是我的人生。
我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我騎著自行車從家到學校,爸爸都在后面遠遠地跟著,看我我進校門了。然后去交代一下工作,就到學校圍墻外面,躲在家長堆里,等我出來,又遠遠地跟著我回家。快到家時拐個彎兒去買東西或者去朋友家坐坐,比我晚一點回家。
當年的我,終究還是不讓人放心的。再獨立,在爸媽眼里也還是一個孩子。
至今仍然能回憶起一個場景,我和爸爸坐在媽媽的床邊,頭接著頭,翻看那一本厚厚的高考填報志愿指南。雖然我一直笑著,爸爸媽媽說的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好像害怕說錯了觸動我的情緒。
他們的小心翼翼,也讓晚熟的我意識到,高考是一件大事,是我們全家的大事。而且和我們家有關系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參與進來。于是我知道,高考可能會影響我的一生。到底會有什么樣的影響,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概念。
記得填報完志愿的那一天,我交上志愿表回家躺在床上安心地睡著了。睡醒的時候,微睜眼睛發(fā)現(xiàn)媽媽在我旁邊坐著。一時不知道怎么面對,翻了個身裝作繼續(xù)睡。媽媽喊爸爸過來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怕我凍著。
聽到媽媽對爸爸說:“讓她多睡會兒。這幾天把孩子累的。”
爸爸輕聲說:“女兒長大了,知道操心了。”
這簡短的對話,我聽的清楚,心里卻不能淡定,鼻子一酸。我知道操心了,開始學著獨立,爸爸媽媽又欣慰,又心疼。現(xiàn)在看來,只是承擔了一點點而已。在那以前的我,是多么的生活不能自理,又是多么理所當然的接受著全方位的呵護。
那一年的暑假,我依然沒心沒肺的玩。沒有懸念的,在高考結束兩個月后,我背起行囊離開了家,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當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從踏上火車離家的那一刻,那個我依賴了十七八年的家,對我的意義已經悄悄發(fā)生改變。它仍然是一個港灣,但我不能再賴著不走。
直到多年以后,想起來高考前一天的那一場哭,不是難過也不是壓力,也許只是在那一刻,懷疑自己是不是能配得上爸媽的愛。意識到有一天,爸爸媽媽也是需要照顧的,對一直無憂無慮的我來說,是一種沖擊。我害怕,害怕在高考結束之后,即將跨入十八歲的我,是不是能真的活得像一個大人,獨自面對生命給予的一切,長成他們期望中的那種美好。
害怕的不止我一個人。
總是聽到周圍的人會跟我講起來,夢里回到高考考場上,發(fā)現(xiàn)自己一道題都看不懂,或者還有幾道大題沒有寫就要交卷子,于是著急的醒來。醒來之后,松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一場夢。我從來沒有夢到高考考場,我只是夢到我在高考之后回家發(fā)現(xiàn)爸爸媽媽不見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這多多少少有一點暗示,很多人害怕那場考試,甚至在多年以后,那種害怕還留在記憶深處。走進考場的那個夏日,注定是一個不普通的日子。考試結束的那一秒,注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時刻。
當時的我們,還不知道生活本來的面目在何時呈現(xiàn)。我們隱約知道,人生的一個階段結束了。從此,征途是星辰和大海。
其實我們并不知道未來的模樣,也想象不來。只是頭腦里一個模糊的影子。索性不去探究,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相對于展望未來,懷念過去無疑是安全的。于是剛畢業(yè)的幾年,我們一遍一遍的跟同學回想起一起做過的傻事。隔一段距離以后,越來越佩服當時的自己,能那么心甘情愿的加入一場同齡人的集體奔跑。做不完的練習,數(shù)不清的考試,還有背不完的課文和總是認不全的英文單詞。而我們依然能夠心無旁騖,樂在其中。
高考成為我們的過去時,便可以放心地談論。
跟朋友聊起高考,一個女孩說:“高考那天班主任給我燒了一炷香。”她自顧自的點著頭,“嗯,是燒一炷香。那個從來不迷信的馬克思主義跟隨者,給每個同學都燒了一炷香。”
一個男生接過話:“那天我媽非得讓我穿紅色的衣服,大紅的那種。”
另一個女孩說:“高考那天我媽給我算了命。背著我托人去武當山問的老道士,說我這輩子命好,高考是我人生的轉折點,能超常發(fā)揮。”
這似乎很好笑,大家笑著笑著都沉默了。
那一場普通的考試,因為期待,變得神圣。在乎的人,總想借助某種儀式,傳遞期待和祝福。想來,我記憶中,媽媽拄著拐杖,站在窗前凝望的模樣,也是儀式般的存在。
世界各國都有不同的各式各樣成人禮。六月的那場考試,更像是我們的成人禮,象征著邁向成人生活的開始。
多年以后,跟我一起完成那場成年禮的萬千少年,現(xiàn)在各自有了各自的精彩故事和豐富人生。十八歲的那場考試,在人生中的痕跡已經不知不覺的淡去。
而在記憶中依然閃亮的,是高考之前的細碎時光。尤其是在悲傷和憂郁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在那些無聊而重復的日子里,我們的青春釋放著無窮無盡的能量。在以后面對人生的種種突如其來時,越能感受到那些重復之中的生動之處,單純而堅韌。
至于那場考試,考的好或者壞,只是決定了我們要和哪一群人一起生活。經歷過一些事,明白了其實當年即使考了第一名,以后的人生也不會比別人更容易多少。人生的成長過程,大概都是差不多的有趣與憂傷。隨后的日子里,我們將開始學會如何和自己相處,那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一門功課。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管愿意不愿意,人生中許許多多的事情都會一點一點改變。高考之后,不管有沒有做好準備,我們面對的,是跟十八歲之前不同的世界。從此,我們逐步減少依賴,并且馬不停蹄地學著成為別人的依賴。
原來,走出考場,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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