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的學校
牛家溝村地處河南省伊川縣與宜陽縣交界,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帶。“村村通”實行多年后,牛家溝是所在鄉唯一一個沒通公路的村莊。
2011年5月,在牛家溝小學任教40多年的老師牛延賓要退休了,誰來接自己的教鞭成為一個難題。他反復思考,最終找到了自己教過的學生、幼師畢業的牛阿汝。
牛阿汝曾在姨夫的學校里教過小學三年級以下的課程。恰好,牛家溝小學的課程設置最高也是三年級,讀完三年級后,孩子們就有能力每天步行到鄉鎮小學繼續讀書。
正讀成人大專的牛阿汝辦了休學,回到了牛家溝。雖然只是代課老師,牛阿汝卻挺高興——每個月能掙800元工資,能給自己讀的成人大專交學費了。
可這高興,沒有維持多久——牛家溝最初有19個學生,一年半后流失到只有3個。大教室里空蕩蕩的,10多張破舊課桌橫在教室里。
別讓學校散了
冬日,氣溫不斷下降,凍得打哆嗦的牛阿汝帶著3個學生逃出教室,在屋外上課,反而要暖和許多——3個學生每天在上學路上都會順便撿些柴火,師生4人躲在樓梯口燃起火來。一節節課就在柴火的噼啪聲中上完。在學生寫作業時,牛阿汝會想起曹窯小學李安民老師第一次見她時說過的話:“你一個小姑娘不出去打工,為啥回來教課?教10年,你也轉不了公辦。”曹窯小學有兩個公辦老師,教7個學生,是牛家溝生源的“競爭對手”,同時又負責發放牛阿汝的工資。
2011年年底,牛阿汝找到李安民要期末考試的卷子,李安民以“牛家溝小學不是教學點”為由拒絕。牛阿汝的眼淚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掉了下來。教了一學期,學生家長不知道孩子的學習狀況,牛阿汝也想以學生的成績來核定自己的教學質量。有家長氣憤地追問她為什么不考試,牛阿汝無言以對。
2012年春天開學,學生少了5個,他們被家長帶到鄉鎮小學就讀。到了秋天,學生驟減到3人。
接手牛家溝小學的一年半中,牛阿汝從120多斤瘦到90多斤。牛家溝村所在鄉的教育組組長不止一次勸她別教了:“你們這個教學點學生太少,還是撤了吧。”
這個偏僻的山村未能逃脫“撤點并校”的浪潮,可是剩下的3個孩子的家庭都是村里最窮的,孩子又太小,三年級以下的孩子要出村上學,必須得家長背著走數公里山路。
牛阿汝像電影《一個都不能少》中的魏敏芝,她只認準一個道理,只要還有孩子上課,她就不會離開。她對那些領導說:“我回來上課,是因為答應了老師牛延賓,不讓這個學校散,不讓學生散,不是為了聽你這句話。”
牛阿汝心疼自己的學生,多少也帶了點牛脾氣:“他們想讓我放棄,我不。”
2012年12月中旬,牛家溝下了一場大雪。與3個學生堆雪人、打雪仗后,牛阿汝自己動手出了一張板報。
“如果有一天,你們的生活中沒有了我,不要忘了我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會是我今生最難忘的回憶。世界的一切不完美,我們都可以坦然面對。寶貝們,加油!”
牛阿汝換了紅白藍3種顏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這段話。在文字周圍,牛阿汝畫了一個戴圍脖的雪人和一棵圣誕樹。3個學生看了卻沒什么反應。
2013年1月8日,牛阿汝在課間突然問學生任海岳:“你知道老師在黑板報上寫的字是什么意思嗎?”
任海岳愣了愣,抬手擦了擦快流過嘴唇的鼻涕,捏著衣角低眉順眼地說了一句:“老師,你別離開我。”
牛阿汝一愣,接著號啕大哭。
與村莊的戰爭
“考試卷子都弄不來,當什么老師?”
牛阿汝知道,自己在背地里總被同村的長輩指指點點。為避嫌,她把學校大門和教室的鑰匙都交給8歲半的牛金濤保管,雖然學校只有幾張破舊課桌。
牛阿汝的學生們從來沒交過學費和雜費。除了課本,平時上課用的習題都是牛阿汝用手機上網搜索后,寫在黑板上。
牛阿汝剛開始當老師時,村子里有幾個在外讀初中的學生常跑到學校來搗亂。十幾歲的山野少年,正是身上有勁沒地方使的年紀,砸碎玻璃不過是為聽一聲脆響。一天天過去,牛家溝小學的玻璃無一完整,辦公室里的黑板擦和粉筆也常被他們偷走。
慢慢地,牛阿汝覺得村里人都在跟自己作對。冬天學生們凍得受不了時,牛阿汝趁課間也會跑到山溝里撿些柴火回來燒,路上遇到學生家長,第一句話常會噎得她直哭:“你不好好上課,跑到這兒來干啥?給自家拾柴火?”
2012年年底,洛陽市一位好心人給3個學生送來一些手套和帽子。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牛家溝的角角落落。沒事干的婦女跑來一大群,說話間就把多余的手套和帽子全部拿走了。
牛阿汝只覺得很慶幸——好心人沒看到這一幕,不然就太丟人了。
父親曾希望能把牛阿汝調為公辦教師,他找到鄉教育組組長說情,得到的回答是:“能找到人接替,你就找別人頂替她;找不到人,也不可能把她改成公辦教師。”
教育組組長又反問牛父:“牛家溝小學的學生少,是啥原因?是不是因為教得差?”
牛父反復解釋說,外出打工的家長大都把孩子帶走上學,條件好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城里了……他當時還不清楚,鄉教育組已打算將牛家溝小學的教學點裁掉。他們很快就會不給牛阿汝發工資,甚至不給學生考試卷子。他們覺得,養活一個老師,卻只教3個學生,不值得。
“轉不成公辦,也不能讓學生散掉。學生再少,一節課也不能少,都是鄉鄰的孩子,得好好教。”牛父回家后告誡牛阿汝,“你出去打工隨便都能掙一兩千,但不能因為這點錢,耽誤了孩子上學。”
牛阿汝覺得,在牛家溝,只有父親是支持自己的人。
討 薪
牛阿汝的工資每月800元,每年發10個月。學生放假,沒薪水的牛阿汝得跑到洛陽市繼續讀成人大專。事實上,除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按時發放,牛阿汝的工資一直被拖欠。此外,每次領工資時,牛阿汝必須自己買發票。沒有發票,工資不可能發放。剛開始牛阿汝沒有買發票的經驗,最多時花100元去鎮上買了1000元發票。一年后,輕車熟路的她已經可以用50元買到1000元發票,可拿著發票并不一定能領到工資。
2012年年中,牛阿汝的工資由曹窯小學轉到西窯小學發放。每次去領工資,牛阿汝都需走數公里山路。
秋天開學后,牛阿汝走到西窯小學敲會計家的門要工資。剛敲門時牛阿汝聽到電視機開著,后來卻關掉,門也一直沒開。
西窯小學會計的女兒實在看不過去,給牛阿汝開了門,轉頭責怪父親:“人家走了8里山路,怎么能連門都不開!”最終,牛阿汝要到了800元被拖欠的工資。
這是并不經常發生的幸運。此后,牛阿汝再未領到工資。牛阿汝上崗前被承諾每個學期有3500元教學補助,每月也有辦公費和班主任費,但這些也都成為泡影。
父親常常接濟女兒,可牛阿汝不忍心一直向父母伸手,她開始向同學借錢過日子。結果幾次只借不還后,同學們一聽她提錢就開始喊窮。
牛阿汝在老家耗了一年半,說話越來越少。她不想太小的孩子每天跑數公里到外面上學,也不想貧困的孩子失學。在牛家溝,這個19歲的女孩沒有閨密,沒有男朋友,不懂時尚,不懂流行,因為交通不便,她幾乎斷絕了所有與外界聯系的方式,除了用來給學生下載習題的手機。她在2012年11月開通微博,開始自己安慰自己:
“看著教室透進來的一縷陽光,我告訴自己,這個冬天只要凍不死,就好好活著。”
“我答應了我的老師,要堅持,學校不能散。”
越來越多的人從微博知道牛家溝小學和牛阿汝。
2012年12月29日早上,牛阿汝的父親還沒起床,就被伊川縣教育局的電話吵醒。他被叫到縣城后,牛阿汝被拖欠的4000元工資很快被結清。
之前,牛父知道,牛阿汝工資被拖欠的事被記者報道了,但沒覺得這事有多大。他并不清楚,2012年的最后幾天,許多報紙與網站都將牛家溝小學師生4人烤火取暖的圖片排在頭版。
伊川縣教育局當日發公告稱:“12月29日上午,伊川縣教育局組成調查組開展調查,并立即兌現牛阿汝本學期的4000元工資,同時免去了相關中心校校長、分管副校長、西窯小學校長、曹窯教學點負責人等相關人員的職務。伊川縣教育局撥款1萬元,對該教學點的門窗進行修理,并購置電暖氣一臺送到該教學點。”
牛阿汝給父親讀過這個公告后,并未有多高興。牛家溝小學只收到一臺菊花牌電暖器,破碎的門窗被重新安裝了玻璃,1萬元去了哪里,沒人見過。學校樓梯邊的危墻仍然在冬日的寒風里顫顫巍巍,不知哪天會倒下。
“鄉鄰若問起牛阿汝是不是拿了1萬元,是不是花在學生身上,我有嘴也說不清。”牛父說。
在2013年的開頭,牛父甚至覺得恐懼。因為事實并不像通告所說的那樣,好幾個人被免職,事實上只有一個鄉教育組組長被撤換,其他人安然無恙。
新任鄉教育組組長到牛家溝小學看了看,對牛阿汝說:“你能不能再發條微博,就說電暖器很暖和,上課再也不冷了?”
牛阿汝還是覺得山里的冬天冷得受不住。拿到被拖欠的4000元工資后,她立刻給自己買了一雙棉鞋,25元。
摘自《中國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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